小满,她说,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先别急着答应。沈鸢说,听我说完。
她将徐郎中那个常来买书的儿子的事说了,没有说太后的名号,没有说谢渊,只说那人是京官子弟,她需要让他以为小满和谢府内眷有来往。小满不必做什么,只需在偶遇那公子时随口提一两句谢家夫人的闲话,像是在和旧友闲聊一般。
不用多,三两句就行。沈鸢说,他不会记得你说了什么,但他会记得谢夫人三个字。
小满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小满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细影。
你变了。小满最后说。
沈鸢没有否认。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沈鸢问。
小满摇了摇头。
你从前在教坊司帮过我,我娘病重那回,是你偷偷塞了药钱给我。小满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你什么都没说,把银子放在我手里就走了。那笔钱,我到现在都没法还你。
沈鸢想说不用还,但小满已经抬起了眼,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不带任何犹豫的坚定。
我帮你。她说。
沈鸢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禾给的荷包,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的银子你拿着,就当是你往外传消息跑腿的辛苦钱。
她说,但有一条——不管谁来问,你都不认识我。今日没有沈鸢来过。
小满看了那只荷包一眼,没有推辞,收进了袖中。
我知道了。她说。
沈鸢站起身,走到门口,掀开布帘回头看了她一眼。小满还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只荷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日光从竹帘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肩上,碎碎的,像一层细密的金粉。
沈鸢没有再多说什么,走出书坊,穿过来时的那条巷子,融进了街面上稀稀落落的人群里。
回到谢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她从角门进去,守门的老头还在打瞌睡,和上次一样。
她穿过回廊,回到栖梧院,青禾正蹲在井边洗菜,见她回来,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菜叶子都顾不上擦,快步迎上来。
夫人——
没事。沈鸢从她身侧走过,走进屋,关上门。
她在窗前坐下,将那方绣好的帕子从匣中取出来,摊开,看了一会儿。兰花的最后一瓣已经绣完了,虽然针脚依然有些歪,但远远看去,已经有了完整的花形。
她将帕子叠好,放回匣中。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今天在小满面前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都重新回想了一遍。
她做得刚刚好。不多不少。
接下来,她只需等。
等徐郎中的儿子去书坊,等小满把谢夫人三个字递出去,等那位公子回府后无意间在父亲面前提一句聚贤斋那个姑娘似乎认识谢家的人——
消息会一层一层地传到徐郎中耳朵里。
徐郎中会犹豫,会猜测,会去想谢家的夫人怎么会认识聚贤斋的人。他会觉得谢家已经注意到了那间书坊,会觉得太后布下的暗桩已经不暗了。
而这正是沈鸢要的。
她不是要让徐郎中投靠谢渊,她是要让他害怕。
一个心里有惧的人,递出去的消息就会迟疑,会挑拣,会删减。太后收到的消息越少越慢,她的棋就越难下。
窗外,日光从梧桐枯枝间穿过,在地面上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沈鸢睁开眼,看着那些影子,像看一盘无形的棋。
棋盘的一角,她的第一枚子已经落了下去。
剩下的,就看太后怎么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