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鸢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裳,从角门出了府。
青禾要跟,她没让。青禾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回,终究没有开口拦,只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塞进她手里,低声说:夫人,这里头是几两碎银子,万一用得着。
沈鸢接过荷包,掂了掂,收进袖中。
她没有从正街走,而是绕了两条巷子,从东市穿过去。初冬的街面上人不多,卖炭的推着板车慢悠悠地走着,卖炊饼的掀开笼屉,白腾腾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
她混在这些人中间,步履不紧不慢,像一个出门采买的寻常妇人。
城南书坊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黑漆匾额,写着聚贤斋三个字。
门板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木架子上堆满了旧书,纸墨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沉沉的,带着岁月积压出的微潮。
沈鸢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进去。她侧身站在门旁,装作在看门边摊位上的一摞旧画册,目光却透过那半扇门,往里面扫了一遍。
铺子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女子,正背对着门口,踮着脚往高处架子上放书。
她身量不高,腰身纤细,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沈鸢认出了她。
小满。
她没有叫她的名字,只是走进去,在离她几步远的架子前站定,随手抽了一本书翻看。
翻了片刻,那个青布衫的女子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正要往另一边架子上放,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沈鸢脸上。
她愣住了。
书本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住了的树,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慢慢泛上一层红。
你——她的声音被压得极低,眼睛却亮得惊人,沈——
好久不见。沈鸢在她开口说出全名之前接过了话头。她蹲下去,将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捡起来,拍了拍书页上的灰,递还给小满。
小满接过书,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颤。她的目光在沈鸢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像是要把过去这一年多没见的时光都补回来。
我听说你……小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被嫁到了谢家。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小满问。
我路过。沈鸢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着你在城南,便来碰碰运气。
小满的目光闪了闪。她显然不信二字,但她没有追问。
她将手里的书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朝铺子里面看了一眼——通往内院的那道帘子后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人。
去后面坐坐。小满说,声音忽然轻了,像怕惊动什么,我爹不在,午后才回来。
沈鸢跟着她穿过那道布帘,走进内院的小厅。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倒扣的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人来一样。
小满给她倒了一杯茶,自己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像是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你过得还好吗?沈鸢先开了口。
小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还好。我爹这几年生意做得还行,书坊虽不大,但来的人不少。比从前……好多了。
她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沈鸢听懂了。比从前在教坊司门口送东西时好。
那时候小满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替她母亲跑腿,每次来都低着头,怕被旁人看见。
那时候沈鸢和她在灶房后面的小院里说过几次话,说过母亲的病,说过父亲生意难做,说过她们都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后来沈鸢被赐婚了。
再后来,她就没再见过小满。
你母亲呢?沈鸢问。
小满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走了。去年冬天的事。
沈鸢沉默了片刻。节哀。
小满摇了摇头,像是早已习惯了提起这件事,又像是有什么更重的东西压在心底。
她走的时候倒是平静,没受什么罪。我爹给她办了个体面的丧事。这铺子,就是她走后我爹盘下来的。
沈鸢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开口。她等了一会儿,让茶水的温度在唇齿间慢慢散开,才放下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