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飞羽，换两条人命。
凌清寒归剑入鞘，语气无波，却藏无尽无奈：这一战，亏得彻底。
张云峰沉默蹲身，拾起落地黑羽。
羽长三尺，质地沉重如精铁，入手压腕。羽根缠绕一缕淡灰色虚蚀气息，死死盘踞不散。
他把黑羽凑近，道珠的评估流随即在识海铺开：蛊雕，圣级初阶，灵压较昨日上涨近半成。
吞食九名夔牛战士、两名散修之后，它的位阶还在往上走，照这个胃口吃下去，半月之内，它能把自己吃到圣级中阶。
看懂了？张云峰抬眸。
看懂了。
苏沐晴颔首，瞬间洞悉要害：它依靠吞噬修士灵力稳固位阶、突破境界。我们多拖一日，它便强一分。此妖，绝不能拖延。越拖，越无法抗衡。
还有更深一层。
张云峰递过黑羽，眸光深邃：它的狡诈，不是虚蚀赋予。虚蚀只抹掉它的恐惧、疼痛、疲惫。它的伏击、诱捕、声东击西、察饵辨局，是整整一千年厮杀沉淀的猎食本能。
今天这场埋伏，所有套路、所有伪装、所有陷阱，它全部见过、全部懂。
常规战术，彻底无效。苏沐晴定论。
常规无效，便用非常规破局。
张云峰抬眸看向她，目光笃定：现在，可以亮出你的后手战术了。
苏沐晴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寸许长的灵能匣，抛给他：机傀的核心灵能，对修士是动力。对它，是什么？
张云峰接住灵能匣，指尖一捻，评估流过一遍就明白了：是食物。高纯灵压，不含虚蚀，比修士还补。
聪明。苏沐晴点头，它要吞，我们就喂。一百二十台超载机傀，分六队，每队二十台，轮班把灵能匣送到它嘴边。让它吃，敞开了吃。
凌清寒看过来：拿机傀喂凶兽？
喂的是灵能，赔的是匣子，机傀卸完货就退。苏沐晴说得轻描淡写，一台机傀驮二十枚，一枚够它抿一口。六队轮转，管够它吃上一整天，吃到它把这条路当成自家食槽。
这话听着荒唐，可张云峰听懂了。
他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越走越亮：捕食者一旦吃上稳定送上门的食物，进食的节律就会写进本能。第几批、隔多久、从哪个方向来，它全会记住。节律一成，警惕就松。它一千年没栽过，是因为一千年里，没有猎物按点喂它。我们这一千年的账，就用这一天的规矩来破。
节律，就是它的破绽。苏沐晴接道。
第几批动手？
第七批。苏沐晴竖起一根手指，前六批喂规矩，喂到它认定这是一天一顿的安稳饭。第七批，下料。
下的什么料？
打完这仗你就知道了。她把原话原样还了回来。
当夜，六队机傀完成编组。二十台一队，灵能匣满载，轮流开进蛊雕领地边缘的开阔地，卸货，撤离，动作整齐划一，与操练过千百遍无异。
凌清寒的剑意全程收在三十里外，五百台精编机傀全部后撤。
第一批投喂，蛊雕高空盘旋整整半个时辰，反复确认无剑意、无杀机、无埋伏，方才俯冲落食，一口卷走所有灵匣。
第二批，盘旋时间缩至一刻钟。
第三批，机傀尚未完全撤离，它已然急不可耐俯冲落地，鹿角轻挑，整束灵能匣尽数吞入腹中。
第四批、第五批、第六批。
它进食速度越来越快，姿态越来越从容，连伪装凄切的啼鸣都懒得维持。
道珠监测数据一路攀升，每吞食一批，灵压增厚一分，五批下肚，整体底蕴较之清晨再涨两成。
张云峰冷眼旁观，不拦、不阻、不干预。
他清楚，此刻喂出去的每一分灵能，都是压在第七批之上的绝杀重注。
苏沐晴盯着跳动的数据曲线，眼底掠过淡淡了然。
千年猎手，最擅长拿捏猎物。
一旦自己沦为习惯美食的一方，所有谨慎，终将荡然无存。
第六批食毕，蛊雕甚至懒得精准落地，高空风压一扫，便掀退撤离稍慢的机傀，吞匣即走，全程不足十息。
千年沉淀的警惕、多疑、审慎，被六顿安稳定点美食，彻底喂散、喂软、喂麻木。
凌清寒低声轻叹：当真，养熟了。
张云峰默然凝望高空黑影，眸色深沉。
风从南荒深处席卷而来，裹挟湿土腥气，吹得营旗猎猎翻飞。
苏沐晴逐项记录六批进食间隔、俯冲角度、吞食节奏、灵压波动，整理完毕抬眸：它已经彻底将此地当成固定食堂。明日第七批投喂，若它提前就位等候，便说明进食节律彻底锁死，本能已成，破绽完全成型。
千年猎手，靠捕猎为生。
张云峰望着高空那片餍足慵懒的黑影，轻声道：最后栽在吃食堂上。这笔账，足以让万古凶兽史，记下一笔笑话。
暮色四合，长夜将至。
张云峰立于监测阵前，看着苏沐晴反复核对第七批灵能匣编码、配比、时效，无一错漏。
药量、药性、爆发节点，全部卡死它的炼化节律。苏沐晴道，吞入一瞬，刚好卡在它灵力运转、全力炼化的最松懈节点。
张云峰微微颔首，全然信任。
她的算计，从无偏差。
暮色彻底笼罩荒原，第七批机傀准时驶入开阔食场。
蛊雕如约而至。
巨翼收拢，凌空俯冲，落地、卷匣、仰头吞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吞食完毕，它正要振翼腾空离去。
庞大身躯，骤然在半空僵硬一滞。
道珠监测屏幕上，原本平稳绵长的腹内灵压，毫无征兆彻底卡顿。
下一瞬，第七批灵能数值疯狂暴涨、错乱翻滚。
那是一锅彻底烧崩、狂暴失控的燎原烈火。
千年猎食生涯，它尝尽世间灵材、修士精元、天地灵气。
唯独这一种滋味，千年以来，从未触碰。
高空之上，蛊雕缓缓低头，望向自己胸腹，似是感知到体内肆虐的异常力量。
再度抬头望向高地那片寂静大营时，它凄厉啼鸣再起，尾音第一次彻底劈裂、颤抖、失态。
营帐之前，张云峰静静凝望那道失控的庞大黑影。
声音轻缓，却笃定无疑，响彻晚风之中。
苏沐晴。
你的料，它，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