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寒走到沙盘边，目光落在火焰荒原的标记上。

金烈肯递条件，可金乌王那一关，变数太大。血厉许的是现成的矿，到手就能采，火晶立刻滚滚来。我们给的，是要时间啃的技术，和要镇守经营才变得出钱的商路。她冷静拆给张云峰听。

血厉会不停加压，王庭里主战的长老也会不停往金乌王耳边灌。金乌王虚蚀一天重过一天，时日无多，压全在他身上，他极可能挑那条近路。

张云峰走到沙盘前，道珠在识海里推演起种种往后。

所以金烈的暗线，得转正。他缓缓道，过去金烈私下往来，是个人的事，见不得光。

接下来，要把他推上台面。他不再只是偷偷递消息的少王子，而是金乌部官面的谈判代表。往后金乌部和人族西线一切往来，由金烈做正式对接人。

如此，哪怕金乌王心里摇摆，王庭里也多金烈这一支，能持续压住亲魔那派的声音。

可风险也大。凌清寒提醒，一旦金乌王终是倒向魔族，金烈公然跟我们接洽，会被亲魔派扣通敌的罪，连性命都悬。

风险他在心里早算清了。张云峰道，昨夜他孤身闯营的时候，就把这险算进去了。金烈看得比许多长老远。他见的不是一时的矿利，是金乌部几十年、上百代族人的往后。

他清楚，依附魔族饮下的是毒酒。魔族本就与虚蚀纠缠不清，今日给你矿，来日就拿整个金乌部当献祭虚的祭品。

现在，只等火焰荒原王庭里，金乌王最后那句话。

火焰荒原，金乌王庭。

熔岩流淌的大殿通体火岩铸就，殿顶悬着不息的金乌圣火，烈烈火光把整座殿映成赤红。

热浪浮在空气里，地面岩缝时不时涌出灼热的蒸汽。金乌王端坐至高王座，一身王袍，身躯上黑色的虚蚀纹路，比几日大战后爬得更明显。

那黑纹像活物，在金色皮肤底下游走，一刻不停地啃他的肉身神魂。虚蚀度在临界线前反复震荡，离那道不可逆的死线，一步步逼近。

殿下，金乌部大小长老分列两边。

魔族使者刚走，留下的三座火晶矿契书，静静摆在玉案上。

另一边，是自由城递来的南域商路盟约卷轴。而刚从西线大营赶回的金烈，正把张云峰开出的全部条件，一字不落地当众禀报。

大殿里顿时炸开争吵。

人族狡诈！只给三成品相的抗虚技术，还逼我们立中立！一名白发长老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那三七分成，听着我们拿七，可商路要金乌战士流血去镇！反观血厉，三座火晶矿双手奉上，不受制于人！接了魔族，才是金乌的出路！

另一名年长长老缓缓摇头：不可。魔族与虚蚀勾连太深。今日拿他的矿，来日就要沦为虚的爪牙。大王虚蚀已这样重，再跟魔族绑死，是加速自毁。

那难道要向人族摇尾，低头讨技术活命？我们金乌世代浴火而生，几时轮到仰人族鼻息！

两派长老吵得不可开交，声浪此起彼伏。

王座之上，金乌王沉默不语。

他垂着眼，目光在三份文书间来回：魔族的矿契，自由城的商路盟约，张云峰那份带着枷锁的技术与商路提案。

血厉给的是矿。到手就采，火晶滚滚，简单，代价是向魔族低头，把部族命运绑上魔的战车。

自由城给的是路，却没有足够武力护它。若无西线人族做后盾，只凭金乌一族，难独自扛下商路全部风险。

张云峰给的，是三成品相的抗虚技术，加三七分账的南域商路。代价只有一条：不倒向魔族，守中立。

没人要金乌部称臣，没人逼金乌王低头，没人来索金乌部一寸地、动金乌族的上古传承碑。

只一句：别站到魔族那一边。

金乌王脑中，又浮起荒原那一战的画面。

那个叫张云峰的化神中期年轻人，顶着他的太阳真火，穿过烈焰火海，一拳实打实砸在自己胸口。

力道算不得霸道，却带着冷静得可怕的算计，看穿了虚蚀回落那两息的破绽。还有凌清寒那柄霜纹剑，剑意精准戳在真火与虚能相冲的弱处。

他不得不承认，张云峰不是寻常人族将领。这人看得远，金乌部的存亡于他不过是棋局一角，那不断吞掉大荒的，才是他真正的敌。

金乌王手掌缓缓攥紧，掌心渗出金色血液。体内虚蚀又是一阵躁动，黑纹顺着手腕爬上来，撕心裂肺的刺痛席卷神魂。

金烈说最多三年。可金乌王自己清楚，也许两年，也许更短，自己就要彻底沉下去。

一旦沉下去，金乌数十万族人，去往何处？

投魔？眼下能拿到矿。可待自己彻底虚蚀异化，魔族只会把金乌部当消耗品，献祭给虚。到那时，金乌数万年的传承，就此断绝。

可就此与人族立盟，又和他刻进骨里的骄傲撞在一处。他一辈子征战，从未向任何势力低过头。

大殿的吵嚷渐渐低下去，所有长老都静静望向王座，等王者最后那句裁断。

金乌王缓缓抬头，金红瞳孔里火光明明灭灭。

魔族的矿契，退回去。

一句话落，整座大殿骤然死寂。主张投魔的那派长老脸色骤变。

大王！三思！三座火晶矿！

金乌王抬手止住劝谏，声音低沉威严，传遍整座熔岩大殿：

本王可以和人在沙场交锋，刀兵相见。但金乌部，绝不倒向魔族。虚是大荒众生共同的死敌，与魔为伍，便是引虚入室，把数十万族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血厉的馈赠，是裹着火晶的毒药，本王不受。

他没有全数应下张云峰的条件，也没立刻落笔盟约。

可也不等于投靠人族。金乌王目光转向阶下的金烈，金烈。

儿臣在。金烈上前一步，心口突突地跳。

往后，你做金乌部正式全权代表。金乌王的话落下，把金烈长久以来的私下暗线，摆到了台面。

金乌部与人族西线大营之间，一切交涉、谈判、文书往来，全交你主持。你可代表金乌部，继续同张云峰磋盟约的细节。

金烈身子一震。

这便是转正。

过去他私下去营里谈，算是少族长自作主张，王庭随时能不认。从这一刻起，他有了王庭的正式授权，是金乌部公开的谈判主事人。

父王……

本王的再想想，想到头了。金乌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里是疲惫，也是一位部族王者沉甸甸的清醒。

我拒了魔族。不倒向魔族，是金乌部动不得的底线。可盟约条款、技术怎么交、商路据点怎么划、中立的边界在哪儿，还得你一寸一寸去争。

记着。我们拿他们的技术，走他们斡旋的路，可金乌还是金乌。不做魔族爪牙，也绝不做人族附庸。

你去同张云峰讲明白。三成品相的抗虚技术、南域商路三七分账，这两条，能接着谈。可他们若想借盟约插手我金乌的内律、部族军务，这份谈判，立刻终止。

金烈深深躬身：儿臣，领命。

王座上，金乌王重新合眼，虚蚀的剧痛正不断啃他的意识。他知道自己留给自己、留给整个金乌部的时间，已经不多。

殿外，火红的风沙掠过王庭的巨石城墙。

西线大营与火焰荒原之间，一道以金烈为枢纽的外交纽带，正式搭起。

可这还只是个开头。盟约未落笔，条款尚要博弈，王庭里亲魔的长老依旧虎视眈眈。

南荒蛊雕的浩劫迫在眉睫，极北共工之墟藏着虚的真相，而金乌王体内那不断扩张的黑纹，仍在一刻不停地数着死亡的期限。

荒原的棋局，才刚掀开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