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王撤兵之后，西线大营的夜始终绷着。

天幕还残留着白日大战的火色余烬，荒原上到处散落着玄铁五号熔融变形的残片，冷却的合金外壳泛着暗哑灰光。

白日那一仗，张云峰以化神中期的修为，借凌清寒霜纹剑之助，抓住金乌王虚蚀回落的两息破绽，硬生生逼退了一位化神后期的强者。

可所有人都清楚，那算不得胜，只是把人逼退。金乌王若真存了死战的心，整座西线大营，连同那五百台机傀，未必撑得到天明。

营帐里，道珠网络悬浮投射出大荒舆图。

苏沐晴从后方传回的讯息一条接一条滚动，南荒蛊雕虚蚀爆发的警报刺得人眼疼，共工之墟与裂天之痕的标注，静静躺在极北冻土。

金乌王体内的虚蚀，我的判断不会错。张云峰指尖点在沙盘西侧，金乌部世代栖息的火焰荒原。

再有两三年，最多更短，就要撞上不可逆的临界。一旦沉沦，整个西线首当其冲。金乌数十万族人，要么变成虚蚀的爪牙，要么死在自己王者的真火底下。

凌清寒眉头微蹙：金烈昨夜独自来过一趟，带了裂天之痕和共工之墟的上古记忆拓印。可记忆换不来活路。”

“金乌部眼下缺两样东西，一样是对抗虚蚀的技术，一样是活下去的资源通路。魔族血厉的使者已经去过火焰荒原，自由城的使者也到了金乌王庭，两边都在抛饵。

张云峰指尖叩了叩案上那枚金色记忆晶体，微光忽明忽暗。

血厉许的是矿。西境三座高品质火晶矿，尽数划给金乌部开采，唯一的条件是金乌王率精锐倒向魔族，听魔主调遣，掉过头来对付人族联军。

自由城开出的筹码，是南域横贯东西的千里商路。

大荒南域物产丰饶，灵材、丹药、锻铸原料不断，只要握着这条商路，金乌部便不必靠掠夺、靠战争，也能换到部族生存所需的一切。

只是自由城自身兵力单薄，护不住这条路，需要金乌部的太阳真火替它遮风。

矿是现成的，路是长远的。魔族给的是刀口底下的依附，人族给的是商道上的博弈。金乌王那颗骄傲的心，正被两份邀约来回撕扯。

帐外巡营机傀传来灵路预警，却没有攻击警报。

报告主帅，金乌少族长金烈再度到访。孤身一人，未携兵器，请求入帐。

张云峰抬眼，和凌清寒对视一下。

让他进来。

帐帘被夜风掀开。凉意裹着荒原的土腥涌入。金烈一身玄色长袍，衣摆还沾着荒原的尘，左颊那道太阳真火灼出的浅疤清晰可见。

这一回，他没了初见时的试探，眉宇间压着一层沉甸甸的疲惫。方才在王庭，他和金乌王吵了一架。

大殿上长老分作两派，一派主张收下血厉的矿，借魔族之力保全金乌威严；另一派死也不肯和虚蚀同源的魔族同流。

金烈径直走到案前，躬身行了个平等部族间的拱手礼。

张云峰。

金烈。张云峰回礼，抬手示意对面的座，深夜二度登门，总不止为再换一段上古记忆。

我爹还在犹豫。血厉的使者三日之内便要离开火焰荒原，得给个答复。自由城的商路盟约，也有时限。

金烈的声音低沉干脆，不绕弯，我今夜来，是正式抛筹码。金乌部要两样东西。

张云峰微微后靠，听着。

第一，你们西线手里那套抗虚机傀的技术。金烈目光笃定。

不必全套，够我们金乌工坊照着仿、照着改，造出能挡虚蚀的防具战具就行。部族战士常年面对面磕虚蚀兽兵，年年都有大批族人慢慢被虚能啃掉。我们要这份技术，保族人。

第二，南域商路。金烈指尖落在沙盘上那条向南的古道。

自由城拿得出路，护不住路。金乌部的太阳真火，能镇住沿路盗匪和虚蚀凶兽。我们要完整进来，做这条商路的买卖，换稳定的补给。

说完，金烈抬眼直视张云峰：作为交换，金乌部可以给你们更多关于虚、关于上古遗迹的绝密记忆，战场上，不主动朝人族西线大营挥刀。这是我拿得出的最大诚意。

这便是金烈此行的底。以机傀抗虚技术，换南域商路的入场券。

帐里静了一瞬。凌清寒看得分明，金烈不是来讨施舍，是站少族长的位置，替本部族争一线生机。

可抗虚技术是人族西线压箱底的东西，一旦整碗端出去，后患无穷。

南域商路牵着自由城和南域几十个中小部族，利益缠成一团，绝无可能白送。

张云峰沉默片刻，开口不避也不轻易许诺。

抗虚机傀的核心工艺，我交不出。那是我无数匠师、无数战死将士堆出来的，整套外流，等于把刀递到旁人手里。他话说得平，但我能给你三成品相的技术副本。

金烈瞳孔一缩，身子向前倾了倾：三成？

三成。张云峰指向角落那台拆开的玄铁五号，够金乌部拿它当根基，自己琢磨抗虚涂层和基础虚能隔绝阵法，给族人打护身的甲，挡虚蚀，护普通百姓。

可核心的灵路驱动阵列、重力脉冲模块，连同最要紧的内核源码，我不会交。这份技术，只能用于守，不能原样复刻出横扫战场的机傀军团。

我不会养虎为患。张云峰语气没有半分退让，这技术，救你的族人，够。拿来和人族开战，不够。这是底线。

金烈抿紧了唇，心里飞快盘算。三成，离他起初的念想差得远，可细想，已算厚重。

有这三成打底，金乌那些精火焰锻造的匠人，凭着太阳真火的天赋，慢慢能推演出合金乌血脉的抗虚路子。若强求全套，张云峰断不会点头，谈判当下就崩。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甘，颔首：技术这条，我认了。接下来，商路。

商路，也不是白给。张云峰抛出自家条件，南域商路本由自由城主导，人族西线兜底后方安全。金乌部要进来通行、征税、做买卖，规矩得立下：赋税收益，三七分。

三七？金烈皱眉。

金乌部占七成。张云峰说得清楚，你们出武力，拿太阳真火镇住整条商道，清沿途的虚蚀兽兵和劫掠团伙，担最大的险，拿大头。

人族西线取三成，这三成不是白要，用来维持商路远端的据点、调度情报网、协调南域各部族，斡旋矛盾。

金烈呼吸缓了一拍。三七分，金乌取七，已算极厚的条件。

可还有一条，动不得。张云峰语气陡然沉下来，目光盯死金烈，拿到技术，接了商路，金乌部必须公开宣告中立。

中立？金烈低声重复。

张云峰一字一顿，不投魔族，不进魔族阵营，不把太阳真火拿去帮魔族打人族、打大荒其余部族。

虚是我们共同的敌。金乌部的独立主权我全部认，金乌王还是金乌至高的王，尊严、传统、制度，我们一概不插手。唯独不能倒向血厉。一旦毁了中立盟约，抗虚技术授权即刻作废，南域商路也立刻对你关门。

帐中灯火摇曳，映着金烈复杂的神色。

人族出三成品相的技术，开南域商路，让金乌拿七成红利；代价是金乌部弃了投魔的选项，守住中立。

金烈久未出声。他心里有数，这条件自己点得了头，真正的关在王庭，在金乌王身上。

金乌王性子傲，骨子里刻着金乌绝不依附任何人的骄傲。借人族的技术，立人族定下的中立盟，对这位王者，等于低头。

条件，我记下了。金烈缓缓起身，玄袍垂落。

我作不了最终决断。我只是少族长，斡旋是我的责，拍板得我父王。你的全部条件，我一字不落带回王庭。血厉的矿、自由城的路，加上你这份盟约，三样摆到父王面前，由他挑。

张云峰点头：理应如此。我给你五日。五日之内等金乌王回话。五日一过，南域蛊雕生乱，我就要领兵南下，没余裕耗在西线的谈判桌上。

我懂时辰多紧。金烈看向案上那枚记忆晶体，我会尽我所能在父王跟前说。可我得跟你说实话，我父王心里的那道坎，难跨。

他能在战场上跟你厮杀，能认你的本事，要他平白收下人族给的技术庇护，对骄傲的金乌王，是莫大的熬煎。

说完，金烈不再多言，朝张云峰又拱一礼，转身迈出主帅大帐，身影很快融进漆黑的荒原夜色。

帐帘落下，夜风卷进几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