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的话音落下,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苏沐晴的脸色霎时煞白,手指攥紧了衣角。
张云峰却很平静。
“三道考验,”他说,“开始吧。”
墨老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透出几分赞赏。
不急不躁,不骄不惧。
心性不错。
“第一考,心境。”
墨老一挥手,一道柔和的光芒从虚影中射出,笼罩了张云峰全身。
“你会进入一个幻境。”墨老的声音变得缥缈而悠远,“幻境里的东西,可能是你最想见到的,也可能是你最害怕面对的。但如果你分不清真假,你就永远出不来了。”
张云峰点了点头。
“开始。”
嗡。
张云峰只觉得眼前一花,大殿、墨老、苏沐晴,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媚的阳光。
他站在一条干净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传来一阵朗朗的笑声。
张云峰浑身一震。
他认得这条路。
这是地球联邦第三区的梧桐大道。
他入伍之前,每天都从这条路走过。
“云峰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云峰霍然转过身。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朝他小跑过来。
长发飘飘,笑靥如花。
林梦雪。
张云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云峰哥,你怎么愣在这里?”林梦雪跑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是说好了今天去看机甲展览吗?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她拉着他的手腕,笑得眉眼弯弯。
手掌是温热的。
声音是真的。
笑容是真的。
连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都是真的。
张云峰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梦雪。
他的梦雪。
地球危机那天,她消失在他身边。
他亲眼看着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看着她的手从他掌心滑落。
那是他这辈子最无力的时刻。
而现在,她就在眼前。
笑着的,拉着他的手要去逛机甲展览的活生生的人。
“云峰哥?你怎么了?”林梦雪歪着头看他,“你脸色好奇怪,是不是生病了?”
她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手是凉的,软软的。
张云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握住她的手。
对她说:梦雪,我找了你很久很久。
我好想你。
但潜意识里又有一个不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
张云峰一激灵。
“云峰哥!你快醒醒!”
苏沐晴的声音。
他骤然清醒了过来。
不对。
他盯着面前的林梦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梦雪已经死了。
这是幻境。
他仔细地看着面前的“林梦雪”。
“梦雪。”张云峰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只蜂鸟吗?”
“蜂鸟?”林梦雪歪着头想了想,“当然记得啊,它不是,不是……”
她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
然后笑着说:“哎呀,一只小吊坠嘛,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云峰的心,沉了下去。
林梦雪不可能忘。
那只蜂鸟没有流水线,没有图纸,是他从报废机甲上拆下零件,躲在车间里一片一片锉出来的。
十根手指,三根包着创可贴。
她笑他笨,笑了一辈子。
“再问你一个问题。”张云峰的声音平静了下来,“我们的秘密基地在哪?”
“秘密基地?”林梦雪眨了眨眼,“就是,就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
她又开始含糊了。
“说不出来的,对吧。”张云峰闭上了眼睛。
秘密基地是第三区废弃仓库楼的天台。
那是他们俩的秘密,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她说过:“等我们退役了,就去那个天台种花。”
面前的“林梦雪”,不知道机甲代号,不知道秘密基地。
她不是梦雪。
她只是幻境用他的记忆,拼凑出来的一个影子。
“梦雪已经死了。”张云峰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她死在地球危机那天。死在我身边。”
“我不会忘记那一天。”
“也不会忘记她。”
面前的“林梦雪”,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一样一点点消散。
“云峰哥,”她的声音变得缥缈而遥远,“你……不伤心吗?”
“伤心。”张云峰说,“每天都伤心。”
“那你不想留在这里吗?在这里,我还活着。”
张云峰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张正在消散的脸,看着那双和梦雪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多想留在这里。
拉着她的手,陪她的人生多走一段路。
听她一声声叫“云峰哥”。
甚至有那么一瞬,一个念头毒蛇般探出头来,留下来又怎样?幻境就幻境,这里有她的人,她的笑声,和约好要一起种花的天台。外面的世界有什么?魔族,逃亡,还不完的债。
就留一小会儿。
他任由这个念头在心里烧了片刻。
然后,又亲手把它摁灭了。
“假的终究是假的。”他轻声说。
“梦雪如果知道我用一个假象骗自己,她会责备我。”
“她最讨厌逃避现实的我。”
面前最后一丝光影,彻底消散了。
张云峰闭着眼,任由大颗大颗的泪珠在脸上滑过。
他心里充满了感激,谢谢这个幻境让他又见了她一面,哪怕是假的,也只有一面。从今往后,他会一直带着这份温度,义无反顾往前走。
她不在幻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