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张云峰在洞口收功,吐出一口浊气。
聚灵空间苦修数日,他的修为已稳在炼气五层巅峰,随时可能摸到六层的门槛。苏沐晴进步更快,从炼气七层一路冲到九层,距筑基只差一步。
这丫头白天修炼,夜里还要抢着守上半夜,说是警戒符箓她画得最熟。张云峰劝不住,只能由她。
但楚璃,还是那样。
她把自己关在山洞最深处,除了偶尔出来喝口水,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夜里,张云峰几次路过洞深处,都能看见那个缩在黑暗里的轮廓。
第一天送进去的饭,原样端了出来。第二天的动了两筷子。第三天,碗空了,人还是不说话。
他劝过两次。第一次,楚璃没理他;第二次,她只说了一个字。
“滚。”
然后他就真的滚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把一袋水和两块干粮放在离她洞口不远的地方,没说话,走了。
他懂那种感觉。梦雪走的那阵子,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
昨夜,后半夜。
楚璃独自坐在黑暗里,怀里抱着一个烧焦了半边的东西。那是逃亡路上经过山下小镇时,她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半册烧得卷了边的《青云志》。
宗门三百年的大事记,师祖们的名字,一代一代,记了厚厚一本。如今只剩这半册残页。
她用手指一个一个描着上面的名字,无声地念。
开派祖师青阳子。第二代掌门玄鹤真人。药峰首座、剑峰首座、傀儡峰历代长老,一个个名字从指尖下滑过去,像一行行熄了又亮的灯。
有些名字后面还跟着小字,记着生平:谁种活了第一株灵稻,谁在护山大阵上刻过阵纹,谁年轻时下山游历,背回来一柜子闲书。三百年的事,纸页都翻黄了。
念到她爹那一页时,指尖停住了。
“掌门楚山河,在位一十九年,御魔于山门,殉。”
就这么一行字。她爹的一辈子,就剩这么一行字了。
左臂上那道丑陋的黑色咒文,忽然微微一烫。
一点极淡、极微弱的金光,在咒文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像沉睡的灰烬深处,翻出一粒还没冷透的火星。
楚璃愣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爹还在的时候,带她去宗祠上香。她嫌烟呛,不肯磕头。她爹也没恼,只是摸着那些牌位说:“璃儿,人死了,名字还在,香火就在。名字没了,才是什么都没了。”
她记得那天她爹穿的是常服,上香的手势很笨,三炷香插了两回才插正。堂堂一宗掌门,牌位前的头倒是磕得一丝不苟。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灵根没了,修为没了。可这些名字还在。只要还有人念着他们,记着他们,青云宗,就没死干净。
修为会毁,灵根会灭。
但“记住”这件事,不需要灵根。
那一夜,她抱着半册残页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她把残页在膝头摊平,又摸出一块干净的丝帕,一层,两层,三层,包得方方正正。打了个结,不紧,方便随时打开来看。
她把那身华丽的宗门服饰叠好,压进洞角一块石头底下。叠到袖口金线绣的云纹时,手指停了停,最后还是把它压到了最下面。
天亮的时候,眼睛里那片灰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烧成了别的东西。
张云峰正想着要不要再劝一次,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是苏沐晴蹦蹦跳跳的步子。
他回过头。
楚璃站在那里。
她换了一身素色布裙,不再是往日华丽的宗门服饰。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不一样了,没有了骄纵,也没有了死寂,只剩一种平静。
像一口淬过火的剑,凉了,也硬了。
“张云峰。”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稳,“我要走了。”
“走?去哪?”
“去凡人界。”楚璃走到洞口,望向远方的山林,“我爹守了青云宗一辈子,最后没守住。我已经不是修士了,没法守宗门。但我还懂医理,懂基础阵法,可以去凡人的城镇,帮他们看病,布点防护阵。”
小时候她不爱练功,净往药峰跑,长老们笑她不务正业。如今想来,那些不务正业学来的东西,反倒成了她手里仅剩的本事。
她隔着衣襟,按了按贴身收着的那半册残页。
“青云宗的医典、阵法,还有这些人的名字,总得有人带下去,传下去。”她的声音很稳,“宗门没了,东西不能再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