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云嗓子像是被砂纸搓过一遍。
“老陈跟俺说过他没成家,俺信了,他说等攒够了钱就在这儿盖房子,跟俺好好过日子,俺也信了。”
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那个老婆,带着三个娃找过来,站俺门口骂了一个钟头,骂俺不要脸,骂俺偷人家男人。”
“俺连还嘴都没脸还。”
春花憋了半天,就吐出三个字。
“他骗了你。”
“何止骗俺。”
张巧云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来。
“他在俺炕上躺了小半年,俺给他洗衣裳做饭缝被子,他一分钱没花,倒是把省下来的工钱一分不少寄回了老家。”
“俺连个免费老妈子都不如。”
春花没再接话,站起身回了家。
当天傍晚,翠兰来了。
她蹲在春花家院门口,手里攥着个东西,脸上的血色全褪干净了。
“翠兰?你咋了?”
翠兰把手里那东西往春花手上一拍。
一封信。
信封皱巴巴的,上头写着赵大有的名字,寄信地址是中原地区一个村子。
“哪来的?”
翠兰的嗓子在打颤。
“老陈他老婆下午闹的时候,把工棚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信啊纸条啊乱七八糟抓了一沓子,那帮人的信都搁在门口柜子上头堆着。”
“她一把全甩在地上,里头有一封是赵大有的。”
“她扔给赵大有的时候赵大有脸都白了,死活不让俺看,俺硬抢过来的。”
春花接过信,指头摸了摸封口。
“你确定要听?”
“念。”
春花把信封撕开,抽出里头的信纸。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倒挺认真。
她凑到窗户底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念出来。
“大有哥,俺是巧儿。”
翠兰的身子晃了一下。
春花接着念。
“俺娘说你出去快一年了,上回托人捎回来的三十块钱收到了,俺娘拿去扯了布,给俺做了件新褂子,说是留着当嫁衣穿的。”
“大有哥你啥时候回来?俺爹说彩礼钱凑够二百就行,不用非得三百,你别太累了。”
“村里张家的闺女上个月嫁了,她比俺还小一岁呢,俺娘天天念叨,说俺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
“俺在家等你,你早点回来,巧儿。”
念完了,春花把信纸折回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蛐蛐叫。
翠兰还蹲着,两只手抠着膝盖上的布,指甲快嵌进肉里了。
“巧儿。”她嚼着这两个字,嚼了好几遍,“他……他有未婚妻。”
春花把信递过去,没接话。
翠兰接过信,纸在她手心里攥得咔嚓响。
“他跟俺说他是光棍……说家里穷得叮当响……说没人要他。”
“俺信了。”
“他拿命去排哑炮的时候……俺以为……俺以为他是为俺。”
“他攒的那些钱……俺以为……”
她站起来,腿打着颤,扶着墙才站稳。
“钱是给那个巧儿攒彩礼的。”
春花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说啥?
说赵大有也许有苦衷?
还是说,赵大有就是个骗子?
翠兰把信揣进兜里,抹了把脸。
“春花,俺先回了。”
“翠兰——”
“俺没事。”
翠兰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一深一浅的,老远还能听见。
春花靠在院门框上,手里还沾着信封上洇开的墨水渍。
赵大有是半夜来的。
他翻墙的动静不小,落地的时候踩在翠兰院子里的水缸盖上,咣当一声。
翠兰没睡。
她坐在炕上等着呢。
院门没落闩,她故意没落,她要等这个人来,好当面把话摔他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