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妹子醒醒。”
春花膀子被人重重摇了两下,那只手粗糙干硬,掌心的老茧刮着她的布衣裳沙沙响。
她饿着肚子喂奶本就容易犯晕,撑开眼皮的时候脑子还是糊的。
揉了揉眼,视线聚上焦,人就僵在炕上了。
炕前杵着四个大男人。
粗布褂子敞着怀,上头沾满石灰泥点子,黑红的胸膛大咧咧露在外面。
为首那个身形最高壮,剃着平头,汗珠子顺着黝黑的下巴往下滚。
四个人八只眼睛,没一个看她脸的。
春花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瞅。
对襟褂子大敞着,布扣子解到了肚兜底下。
小妮子早吃饱松了嘴,偏着小脑袋睡在旁边,她白花花的大半个身子就这么晾在四个糙汉眼前。
屋里静得能听见苍蝇扇翅膀。
旁边一个黑瘦小年轻重重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两圈,沙着嗓子冒出一句。
“我的个亲娘哎,这得多大一口锅才能炖得下啊……”
最矮的那个憨子跟着咧嘴傻笑,口水顺下巴淌到胸脯上,眼珠子钉在那儿不动了。
带头的大汉扬起大巴掌,照着黑瘦青年的后脑勺就是一下,打得啪一声脆响。
“闭上你的狗嘴!再瞎看老子抠了你眼珠子!”
春花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清醒了。
“啊!”
她一把攥住大敞的衣襟,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背咚地撞在土墙上。
手指头哆嗦着去摸布扣子,越急越扣不上,干脆两只胳膊死死抱在胸前。
“你们要干啥!大白天闯寡妇门,还要不要王法了!”
嗓子都劈了,脸烧得能烙饼。
带头的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两只大手在空中乱摆。
“妹子,妹子你别怕,别喊,俺、俺叫王铁山,后山采石场的。”
这人说话带着外地口音,粗声粗气。
“俺老三让电焊光打了眼,疼得满地打滚,老村医说得用正在喂奶的女人的奶水洗眼睛才行。”
“俺、俺们外地来的光棍汉,上哪儿找去?一打听说妹子你刚生完娃。”
他顿了顿,搓着手继续说。
“在院子里敲门喊了老半天你没答腔,门也没插,老三疼得不行,俺们一急就进来了。”
后面一个捂着眼睛蹲在地上的男人跟着哀嚎。
“嫂子救命啊,俺这眼要是瞎了,家里老娘可咋活啊……”
春花咬着下嘴唇,看了看地上那个老三。
眼睛周围肿得老高,眼泪混着灰在脸上淌成了泥道子。
这群采石场的人,老井村谁不认识,自打他们来开山,村里寡妇们背后没少嚼舌根。
都是干苦力的光棍,没人管着,说话做事糙得很。
春花平常见了他们绕着走,这回倒好,让人堵在被窝里看了个精光。
“出去。”
王铁山没听清。
“啥?”
“俺让你们滚出去!到院子里待着!”
春花指着门外,眼眶发红。
王铁山连连点头。
“好好好,俺们出去,妹子,老三这眼真拖不得了,你行行好。”
四个大汉接连退出屋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破木门挡不住院子里的动静。
二狗压低了嗓子,但春花听得一清二楚。
“铁山哥,真没看出来啊,这老井村的女人平时包得严严实实,里头这么水灵,刚才那白晃晃的,比城里录像厅放的还足!”
老三骂道。
“滚你大爷的,疼死老子了,不过……铁山哥,俺眯着眼缝也瞅见了,那腰真细,俺这眼要是能保住,以后给嫂子当牛做马都行。”
王铁山低声喝骂。
“都把嘴给老子缝上!谁要是把今天的事到处嚼舌根,坏了人家妹子名声,老子敲断他的腿!”
院子里安静下来。
春花坐在炕沿,低头看着身边睡熟的小妮子。
脸上的热气半天退不下去。
老井村后山是个采石场,年年放炮,年年埋人。
老井村的男人,几乎全都死在了上面。
春花的丈夫赵大牛半年前,也没了。
自那之后,除了大儿子,再没有别的男人靠近过她三尺以内。
今天倒好,让四个野男人看了个底朝天。
她臊得恨不得把头埋进炕席里,可外头那个老三哼哼唧唧的声音又钻进耳朵。
都是苦命人,靠一双手挣饭吃,真瞎了眼,这辈子就完了。
春花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粗瓷豁口大碗,拿开水烫了一遍。
解开扣子,把碗抵在身前。
屋子里只有细微的水声落在瓷碗底,声音很轻,但在她自己耳朵里响得跟敲鼓一样。
没多大工夫,碗底蓄起浅浅一层白色。
洗两只眼睛,够了。
她把扣子一路系到最上面那颗,拿手摸了摸,确认严实了,这才端着碗推开屋门。
四个男人蹲在枣树底下抽旱烟,听见响动齐刷刷站起来。
春花没抬头,端着碗径直走到院当中的石碾子前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