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看废弃的向日葵幼儿园,比夜里更显得凄凉、破败。
天光大亮,将这里的每一处断壁残垣暴露得无处藏身。
教学楼泛黄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一块块发黑的红砖。
操场上的野草足足长到了膝盖高,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那座老旧的铁滑梯已经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头死在荒草里的废铁怪兽。
空气里,清晨的泥土潮气夹杂着陈旧的霉味。
不过,隐约间还漂浮着一丝淡淡的、没能彻底散去的草莓奶香。
那是昨晚旺财吃磨牙骨留下的痕迹。
此时,小牛犊子体型的三头黑毛大狗,正不安地趴在教学楼角落。
它那庞大的身躯缩在一扇通往地下的生铁小门前。
大旺用粗壮的前爪疯狂地刨着水泥地,嘴里发出焦躁的低吼。
二旺耷拉着长长的舌头,甚至忘了流哈喇子,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门缝。
小财最聪明,也最警惕,三个脑袋几乎挤在一起,耸着湿漉漉的鼻子不断吸气。
它们在害怕。
“大旺不喜欢这个坏味道……大旺想吐。”
“二旺肚子疼,这里没有草莓骨头,只有黏糊糊的坏黑水!”
“小财觉得门后面有坏人,老师,我们能把这扇铁门吃掉吗?”
三个重叠、带着浓烈奶气又有些惊恐的童声,在许知夏的脑海中吵成了一团。
许知夏抱着那本有些沉重的幽蓝色点名册,紧跟在旺财身后。
小梨穿着破旧的碎花裙,乖巧地牵着她的衣角。
而许知夏脚下的影子,此时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在碎水泥地上疯狂扭曲、抖动。
团团缩在最深处,像是一滩被烧开的黑色沸水,死活不敢露头。
“怎么了,团团?”
许知夏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裤腿上那抹不断颤抖的阴影。
“老师……老师……”
团团那几乎要哭出来的奶音,断断续续地在许知夏心底响起。
“后面有好多黑影……它们在背书,好可怕的字……”
“它们在说,不听话的孩子要被关起来……不听话的孩子不能吃饭……”
听到这话,一直默默咬着指甲的小梨突然抬起头。
小女孩拉了拉太阳帽,露出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铁门,那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嘴角,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老师,我也听过这个声音。”
小梨的声音轻轻柔柔,在清晨的冷风里却显得格外刺骨。
“以前在废园里,那些追我的黑影,它们也是这么念的。”
“它们说,小梨是坏孩子,嘴巴裂开就应该被剪掉,应该被关在地下室里一辈子不准说话。”
许知夏心头一颤,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梨有些冰凉的小脑袋。
“别听它们的。小梨现在最听话,是最好看的小朋友。”
她站起身,顺着旺财的视线,仔细打量着那扇通往地下的生铁大门。
门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纸条。
这些封条并不是异常管理局那种带着盾牌和眼睛标志的官方封条。
它们看起来更像是普通的儿童画纸剪成的。
因为年代久远,纸张已经被雨水和霉菌侵蚀得破旧不堪,边缘微微发黑。
在这些破烂的画纸上,用歪歪扭扭的黑色蜡笔,生硬地写着同一行字:
【乖孩子不能下去。】
许知夏眉头深锁,指尖刚要碰上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别乱碰,Miss 许。”
有些沙哑却斯文的声音在荒凉的操场上响起。
陆谨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那只银色的探测仪。
探测仪上的几颗红灯虽然没有像昨晚那样疯狂飙红,但却发出了低频的“滴滴”杂音。
“陆队长。”
许知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大清早不睡觉,跟踪一个失业女幼师,可不符合你们异常管理局的纪律。”
陆谨言走到她身旁,摘下金丝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镜片后的眼神深邃无比。
“我只是在追查昨晚黑蜡笔的线索,没想到,它会直接把你和你的‘学生’带到这里。”
陆谨言低头看了眼蹲在一旁的旺财,发现这只暴躁的C级地狱犬,此时只是警惕地龇了龇牙,并没有像昨晚那样立刻扑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探测仪,语气里多了一丝沉重。
“这扇门后,藏着江城老城区最大的原始创伤,也是向日葵幼儿园旧案的真正源头。”
陆谨言在一旁的旧水泥花坛上靠了靠,缓缓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