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声音更乱。
有人只说一个地名;有人反复呼唤早已停用的工号;有人等广播真正打开,又一句也不说。
四十四次异议接连亮起,拍卖屏上整齐的一百种“用途”开始崩散。
灰市守卫拔掉主屏电源,药摊屏随即亮起;药摊屏被砸,货运井边的验货屏又接了下去。
“不是我在换屏。”Q对闻照野说,“异议还没播完,它们在找下一块验货屏。”
卖家提交过的清除指令一条条出现在屏上。
谁要求只留工作经验、删掉私人记忆,谁把沉默登记成“没有人格”,谁加上不得违抗持有人的限制,都带着签名和时间。
天衡道庭的要求最短:保留战术和管理能力,进入法相分炉后不得单独退出。
三座轨道厂要求删掉所有旧工作地点,以免核心把新厂认成劫持地点。
无相一脉没有提交清除命令。他们准备十二具空剑,只要求进入者在剑门受训十年,其间不得离山。
容彻站在人群外,怀里抱着折断的无相剑。
他看完那行字,没有辩解,只把身后的十二剑箱拢紧一点。
赤衣拍卖师挤到广播台前,脸已经白了。
“它们不是买家!货物不能提出异议!”
银白核心借无锋剑回答:“你用四十七年医疗经验给我定价。使用这段经验的人还在。”
拍卖师伸手去砸线路,交易屏却先暗了一片。
屏顶浮出一条旧规:货物与描述不符,货款暂扣,买卖双方都不能取走。
拍卖说明里的“危险记忆清除”“无自主意志”接连变红。最后一条记录落下时,整批拍卖转入争议。
天衡的三倍报价先变灰,继而是三家担保、冷穹保险金和拆分竞价账户。
与这一批货共同抵押的药晶、息晶和星舰部件全被扣住。外环商铺接连落锁,老板们不再围着闻照野的悬赏,转头扑向拍卖台。
“撤销!”拍卖师喊,“整批撤销!”
“撤销以后,谁拿走我们?”矿区声音问。
桥上没人回答。
中央熔炼台下忽然响起齿轮声。
交易冻结后,冷穹存在灰市的连带担保物必须退出保险库,等待裁定。一只灰白金属匣从墙缝里慢慢滑出。
匣门先吐出六枚高纯药晶。
最后滑出来的,是一张折得只有掌心大的黑色薄片。片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绿光来回游移,像隔着云层运行的远车。
第二心跳里,三个刚才还在争路的领航意识同时停住。
“认识?”闻照野问。
“认法不一样。”Q说。
一个说那是星门路,一个说是雷暴列车的时刻线。第三个什么都不解释,只开始报不断变化的高度。
闻照野握紧止戈:“取匣。”
六辆检修车同时转向中央桥。
货款被冻结的买家也看见了担保物。刚才还挤在货梯前的人顷刻回涌,枪、法器和搬运钩一齐伸向桥心。
霜刃提不了刀,便坐在拖网前沿,用靴底踹开抓柜门的手。程砚声让两车并行,把黑柜夹在中间。
闻照野走最前。墨绿炉圈里那道淡影没有再出现,他只能用真实的止戈挡枪、切绳、逼退冲到面前的人。
第一支冷穹地面队从上层货井进入外环。
带头士兵举枪就射。广播节点在第一发子弹下爆成碎片。
四十四个不同声音骤然消失,所有屏幕只剩冷穹徽记。
灰白金属匣恰在此时滑到桥头。
闻照野俯身伸手,一枚子弹先击中匣盖。
金属盖翻飞,六枚药晶弹向不同方向,黑色薄片被冲击掀过栏杆。
腕带忽然一松。
无锋剑自行滑出半尺。银白核心只引来一圈微弱的息,剑身横拍黑片,将它从熔湖上方撞回桥内。
霜刃侧身倒下,用靴底死死压住。
“药晶四枚!”程砚声左手揽住滚来的晶石。
“六枚。”Q说。
第五枚卡在桥缝里,只露出一点白光。第六枚沿倾斜钢梁滑向熔湖。
两名工程兵一人趴下抠缝,一人解开搬运架安全带,甩出活套。
带扣在晶石入火前将它兜住。滚烫的金属被拖回桥面时,两个人的手套都冒起烟。
六枚,一枚不少。
黑色薄片也被塞进拖网最里面,布下仍透出游动绿线。
冷穹士兵封住中央台外侧,倒计时只剩十三分钟。
闻照野背抵黑柜,等Q再次呼叫寒灯号。
过了很久,封锁杂波里才挤进一句被履带震碎的话。
“两组……能走。”
又停了几息。
“别站……火山口正下。”
程砚声抬头看着层层钢板:“岳守衡拿什么开顶?”
没人回答。
火山顶极深处忽然传来一记钝响。
闻照野左耳几乎听不见,脚下桥板却把震动送进腿骨。
整座城落下一层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