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干粮,全部均分。急救包,王大壮的腿需要定期查看,另一个我拿着。”
他分得极快,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物资分完,气氛并未轻松。
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这片废墟,扫过那些曾经熟悉、此刻却永远沉默、散落在焦土与瓦砾间的身影。
李教官撑着墙,缓缓站直了身体。这一次,他站得更稳了一些。
他环顾四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低沉:
“小川,老吴……还有其他弟兄,我们没时间,也没条件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几个稍微凹陷、相对避风的角落,有些沉重地说道:
“把他们……挪到那边,尽量用砖石盖一盖。别让野狗……也别让龟子轻易再糟践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行动。
龙胜用左手,老何和石头相互搀扶,王大壮拖着伤腿,用能动的胳膊。他们沉默地、尽可能轻地,将那些残破的、冰冷的躯体,一具一具,挪到指定地方。
挪到最后一名战士——那位牺牲时手指仍紧扣着卡铳握柄的老兵时,李教官停了下来。
他单膝跪地,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摘下了老兵头上那顶布满凹痕、沾满血泥的钢盔。
头盔内侧衬垫浸透着深褐色的血迹。他没有擦拭,只是沉默地将它戴上。
冰冷的盔檐压下,遮住了他额上的伤口,也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淬着寒铁般的光。
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用脚,用能找到的断木、碎砖,草草地、仓促地覆盖上去。像完成一场沉默的、仓促的葬礼仪式。
直到最后一点衣角被掩埋。
五个人站在那几处新堆起的、简陋的石堆前,站了大概五个呼吸的时间。没有人鞠躬,没有人哭泣,只是站着。
风卷着灰烬和血腥味掠过,吹动他们破烂的衣角。
然后,李教官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剩下的四个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被灰烬和疲惫浸透的坚硬。
“现在,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带着血的重量:
“活着离开这里,活着找到大部队,把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带回去,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老何,你是本地人,认路。你带路,找最隐蔽、最不可能被设伏的路线,先找个能暂时藏身、让我们喘口气的地方。出城不急在一时,先活过下一个时辰。”
老何用力点了点头,扣紧小臂上的卡铳。
“石头,你断后。耳朵放灵,眼睛放亮,五十步距离,别跟丢了,也别靠太近。”
“龙胜,你扶好王大壮,走中间,保持警戒两侧。”
“我走前面第二个,策应老何。”
“检查装备,十息之后,行动。”
没有人应答,只有一阵金属、皮革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卡片插入卡槽,卡铳扣带收紧。
十息之后,队伍排成一条沉默而紧绷的线,跟在瘸着腿、却努力挺直脊背辨认方向的老何身后,蹒跚着,一步一挪,没入废墟更深处那片被晨光和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崎岖地带。
将身后那几堆简陋的石冢、燃烧的残骸、以及浓得渗进每一寸砖缝里的血腥与死亡,缓缓抛在身后。
---
大约半个时辰后。
几支穿着土黄色军服、装备精良的龟兵侦察小队,从不同方向,小心翼翼地进入了这片已然冷却的废墟焦土。
他们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边缘呈熔融状的焦黑弹坑。
看到了散落各处的、己方同僚残缺焦黑的尸体。看到了被匆忙掩埋的龙国士兵遗体。也看到了那些新鲜、杂乱、通向废墟深处的脚印和拖痕。
带队的军曹蹲下,用手指捻起一撮尚带微湿的泥土,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足迹,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
他站起身,对着身旁的通讯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发现幸存者,方向东南,数量不明,携有重伤员。立即上报,请求支援,进行追踪合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