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骂归骂,晚上站岗,他总把背风的地方让给我,说“老许你岁数大,骨头脆,别冻着了”。这憨子……
李教官把他们塞我班里,说:“老许,你岁数大,稳重,带带这帮生瓜蛋子。”
我就手把手教,怎么握铳,怎么瞄准,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互相把后背交给弟兄。
大壮学得快,有股虎劲儿,就是驴脾气,认死理,小侯就在旁边帮腔。
可眼看着小侯那孩子,为多摸两张能量卡,把命丢在龟子枪下……我这心里,跟被钝刀子割了一样。
我知道他是好心,看大伙儿弹药紧巴。可……唉。
看他倒下去,再看王大壮那眼神,我这当老班长的,心里头不是滋味。
上次打完硬仗,教官把龟子那把好铳先给了大壮。那憨子乐得见牙不见眼,在我跟前嘚瑟。
我承认,我是眼红,我那“猎隼”裂了,看着新家伙谁不馋?可后来教官让他把铳给我,他虽说一脸舍不得,可递过来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还摸着脑袋跟我说:“老许,下回搞到好的重火家当,记得肯定紧着俺啊!”这话,我记着了。
牛大山走得也早,为护个学生娃……那学生娃,就是龙胜吧?后来在兰京城外又遇上,还跟咱们走到一块了。
这小子,是个读书的苗子,可打起仗来,有股子狠劲儿。刚才那么危险,他硬是咬着牙把“轰雷”卡送到我手里。后背被光束犁出一道焦痕,愣是没吭一声。
这样的娃子,能托付后背。
李教官私底下跟我提过,龙胜这小子可能有“感知”天赋,是块当卡修的料。怪不得老李那么看重他,看他的眼神,就跟看自家出息后辈似的。
这是好事。国家需要这样的人才,以后打跑龟子,建设家园,还得靠他们。
我这把老骨头,修了半辈子鞋,当了两次兵。第一次,懵懵懂懂。这第二次,是我自个儿选的。
为啥选?
就为闺女小燕,能安安稳稳把书念完,将来想当医生就当医生,想干啥就干啥,不用再逃难,不用再怕刺刀和枪炮。
就为这世上,少几个像牛大山、聂小侯那样回不了家的兄弟。
就为龙胜这样的好苗子,能好好长起来,成材。
刚才,我把小燕小时候的照片,塞给那孩子了。
照片旧了,边角磨毛,上头小燕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托他,万一以后碰上,给捎句话,就说……爹去了北方杀龟子。
这次,为了炸铁王八……
值了。
用我这条命,给弟兄们,给这些“种子”们,多换一条路,多挣一口气。
真值了。
就是……对不住媳妇,对不住小燕。
答应好的鞋……爹……怕是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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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终于彻底消散,但一种比巨响更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扼住了废墟中每一个幸存者的喉咙。
另一边,李教官倚着断墙,望着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染血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左肩的伤口因方才拼死拦截而彻底崩裂,鲜血已浸透半边衣袖,顺着手臂无声滴落,在尘土中洇开一小片暗红。
剧痛和失血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穿透逐渐散去的硝烟,死死锁定着宫本先前藏身的废墟方向。
那里,好像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正在弥漫开来。
他看着那团燃烧的残骸,看着那个在最后一瞬被火焰吞噬的人形烙印消失的地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又涩又痛。
他明白许大鹏的选择。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有点玩世不恭、喜欢跟王大壮拌嘴的老兵油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展现出了最惊人的冷静和最决绝的勇气。
他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在瞬间完成了最残酷的战场计算:使用三槽铳以“轰雷”的射程和精度,以“铁棺”的装甲和位置……远程狙杀的希望,微乎其微。
只有用身体做最后的定位器,用生命去引爆,才能将这渺茫的希望,变成百分之百的毁灭。
他把生的可能,留给了身后的兄弟,留给了那些“种子”。然后,用最决绝、最灿烂的方式,践行了一个士兵、一个兄长、一个父亲最后的职责。
“老许……”李教官在心中默念,攥着卡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愤,和必须承载这份牺牲活下去的沉重。
王大壮单膝跪地,低着头,拳头狠狠砸进面前的泥雪里,一下,又一下,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幸存的战士们,也都沉默地望着那个方向,火光在他们年轻的、沾满血污的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木然与深切的悲恸。
风卷过燃烧的“铁棺”残骸,将最后一点叹息般的余烬扬起,散在浑浊的空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