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她说,她爹……去北方杀龟子……不知能否归来……”
龙胜怔了怔,随即懂得那话的意思。手掌猛地攥紧,油布包硌得掌心生疼。
他看着许大鹏血迹与污泥模糊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托付。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遗愿,是比生命更重的嘱托。
喉咙里像堵了块滚烫的石头。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几个字:
“……好!”
顿了顿,他看着对方转身欲走的背影,那句冲到嘴边的“许班长”在舌尖转了一圈,变成了另一个更沉重、更滚烫的称呼——
“鹏哥!”
许大鹏即将扑出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龙胜,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突然,许大鹏猛地转头,望向巷口。“铁棺”履带声正在逼近预定路口,那声音像死神的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柄嘶鸣的、发烫的死亡之铳。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眼底燃尽一切的决绝。
他朝龙胜看了一眼,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样的……活下去!”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弓身,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朝着矮墙缺口猛冲过去,瞬间消失在下方漆黑的裂缝里,义无反顾。
龙胜瘫在瓦砾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尚带体温的油布包,那温度烫得他心慌。
他剧烈喘息,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后背灼伤火辣辣地疼,冷汗浸透了衣背。
下一秒,李教官愤怒的厉喝和王大壮的闷哼从另一侧传来。
龙胜一个激灵,手脚并用,翻滚、爬行,躲到最近一截断墙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背靠冰冷断墙,展开手心。
油布包着的照片上,小女孩灿烂的笑容在硝烟弥漫的废墟中,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温暖。
他看向右臂卡铳。防御卡上的卡纹黯淡,卡面中央有一道焦黑裂痕。
坏了?但裂痕没贯穿,还能用几次?这念头刚闪过,随即被他狠狠压下。
因为下一秒,他看到了。
“铁棺”侧后,矮墙下的下水道口,一道黑影猛地窜出。
是许大鹏!
他全身裹满污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只有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点烧尽的炭。
他弓着身,朝着二十米外那钢铁巨兽发起了冲锋。
“拦住他!!”藏在断墙后的宫本一郎见到,立即猜到对方想要干什么,顿时怒吼,声音却变了调,充满了惊慌。
他手腕上的卡铳光矢急速盘旋,几次试图瞄准,却被李教官不顾自身伤势、疯狂泼洒过来的拦截光矢死死压制,根本无法稳定锁定那道疯狂突进的身影。
“八嘎!火力覆盖!覆盖那片区域!”他只能对残余的龟兵嘶声下令。
藏在附近掩体的几个龟兵立即探头举铳射击。
“啾啾啾……”
几道幽蓝光矢扭曲射出,编织成死亡之网。
许大鹏没有直线跑。他忽左忽右,脚步在碎石泥泞中踩出凌乱而决绝的轨迹,每一步都溅起黑色的泥水。
光矢在他身后、身旁炸开,泥雪碎石飞溅,打在他身上噼啪作响。
一道光矢擦过他左大腿外侧,布料瞬间碳化撕裂,血光迸现,露出森白的骨头茬子。
他身体猛地一歪,踉跄两步,几乎跪倒。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但手撑了一下地,又硬生生弹起,继续前冲。速度甚至更快了,带着不顾一切的癫狂,像一头瘸了腿却依旧扑向猎人的狼。
十米……
五米……
“铁棺”侧面引擎散热栅已清晰可见。
钢铁的焦糊味和机油味钻进他的鼻腔。引擎仓低沉的嗡鸣,像巨兽的心跳。
这时宫本一郎不顾一切地出手了,射出的蓝色光矢直取许大鹏后心。
许大鹏没回头。
在最后一瞬,他仿佛侧了一下脸,目光越过硝烟滚滚的战场,朝李教官和王大壮的方向极快地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龙胜看懂了那个口型。
是“走”。
然后,许大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合身扑上!
他身体与“铁棺”侧甲即将接触的刹那,右臂肌肉贲张,将手中那柄滚烫、轰鸣、闪烁着不祥红光的“三八式”卡铳,当做一根烧红的铁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散热栅的缝隙狠狠捅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