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南京本地的老兵脸上血污和灰土混在一起，但眼睛在发亮。他挤到李教官身边，用压得极低、却因急切而有些发颤的南京话快速说道：

“前头走不通了！右边，看那个塌了一半的灶披间后头，墙是破的，穿过去有条老阴沟巷子，窄得很，龟儿子的铁王八肯定进不去。从那儿能摸到后头的胭脂巷，再往外就杂了，说不定能绕出去！”

李教官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陈建华所指的方向，又在零点几秒内扫回陈建华的脸。没有询问，没有犹豫。

“老陈，你带路。”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命令清晰如刀劈斧斫：

“大鹏，带你一班的人，跟着老陈，前锋探路。眼睛放亮，手要快。”

许大鹏面色冷峻，用力一点头。朝身边仅剩的几名战士打了个手势，无声地移动到陈建华身侧，卡铳平举，做好了突击准备。

“小川，”李教官的目光钉在赵小川脸上，“带你三班所有人，带上伤员，跟着一班。老何、石头，还有你的人，都动起来。看好他们，一个也别落下。”

他指的是伤员，也指三班本身。

“是，教官！”赵小川用力点头，立即带领三班的战友们行动。

老何沉默地架起一名重伤员，石头和另一名新兵也急忙上前帮忙。另一名老兵老张虽然脚伤，但仍坚持自己走，还边走边举铳警惕地环顾侧翼。

“大壮，”最后，李教官看向这个二班班长，语气不容置疑，“你二班，断后。把屁股给老子擦干净，一只龟崽子也别放过来。龙胜跟你。”

“要得！”王大壮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圆眼里凶光一闪。他身边除了龙胜，还有包括那名断臂老兵在内的五个还能战斗的二班成员。

“准备战斗！”王大壮低吼一声。

龙胜跟着王大壮等二班的战友，立即越过众人，将大家护在身后。同时将卡铳待发滑块拉开，然后默默地抬手，将散发着丝丝白光的铳口对着敌人的方向。

“撤！”

命令落下。

队伍如同受伤却依旧凶悍的狼群，在陈建华的引领和许大鹏的警戒下，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奔向那处矮房的缺口。

中间是赵小川的三班。他们或搀或架，拖着、背着伤员，艰难却坚定地移动。李教官自己则留在了队伍中段略靠后的位置，既能照应前方，也能随时支援后方。

“呸！”

王大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带着断后的几人，卡铳死死锁住后方渐起的烟尘与脚步声。

缺口后面是一条堆满碎瓦烂木的夹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腐烂的腥气和硝烟味混杂在一起。

队伍沉默地向前挤，碎砖烂瓦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喀嚓”声。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着身后窄街上那令人窒息的引擎轰鸣，生怕它突然咆哮着追来。

龙胜跟在王大壮身边，走在末尾，背对着来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手心的冷汗让卡铳的握柄有些打滑。

他能听到前方伤员压抑的闷哼，但更清晰的是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背后那越来越近、如同巨兽舔舐着巷口的引擎低吼。

每一次脚步移动，都感觉后心暴露在冰冷的瞄准线上。他不敢回头，只用耳朵和眼角最边缘的余光死死锁着那片幽深的黑暗。

前方，队伍在沉默移动。教官的背影嵌在队伍中段，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龙胜咽下好像带有一股铁锈味的唾沫，将发抖的手指重新抓紧握柄。

断后。

这两个字第一次如此具体而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