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胜趴在断墙后，脸颊贴着粗糙的砖石，冰凉刺骨。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动，声音大得盖过了远处的闷响。

右小臂上，三八卡铳的金属外壳，冷得像块冰。

风里只有远处模糊的爆炸声，还有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含糊不清的叫骂，带着浓重口音的龟语，由远及近，朝着窄街传来。

龙胜下意识咬住下唇内侧。刺痛传来，让他清醒了几分。

远处出现成群的土黄色身影，三五成群，一路走来，没什么队形。

等距离逐渐靠近，龙胜能看清那些龟兵戴着布帘钢盔下的眉眼，能听到靴子踩碎瓦砾的“嘎吱”声。

突然，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恶心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他。胃部一阵翻搅，浑身不舒服，握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等着。”

旁边，肩膀带伤的老兵陈建华低哑的声音传来。他那只带着粗茧的手掌，按住了龙胜发抖的小臂。

“没命令，别乱动。看好了。”

“看什么？”龙胜瞪了瞪眼，有些茫然。

“看那个龟孙子。”陈建华用手往前一指。

龙胜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

龟兵队伍中间，一个被隐隐护在中间的军官。

那人个头矮小，肥壮如豕，一身军服绷得紧紧。一张油腻的胖脸，嘴唇上那撮精心修剪过的小胡子，显得猥琐。

最扎眼的是他头上那顶钢盔，前方嵌着一片深色护目镜，与其他士兵的简陋头盔截然不同。

此刻，护目镜后的眼睛正不安地四下转动。隔着镜片也能感受到那股贪婪和掩饰不住的怯懦。

此人叫松尾次郎，属于第五师团后勤联队。

他凭着溜须拍马和裙带关系，捞了个“扫荡清理”的肥差。情报说此地已无敌军，他才放心大胆地带着这队“非战斗精英”，专门来“清理”平民家当。

这些龟兵队形松垮，卡铳随意挎在背上，腾出的双手抱满了搜刮来的财物——成匹的布料、沉甸甸的铜壶、半扇风干的腊肉。

他们嘻嘻哈哈，全然不似在战场上，倒像在逛集市。

这一幕，让掩体后的王大壮牙关咬得咯咯响。也让龙胜心头的怒火，压过了恐惧。

李教官的眉头却皱得更紧。

太松了，松得反常。

他快速扫视下面那些毫无警惕的龟兵。这些人手里拿的不是武器而是赃物，嘴里骂骂咧咧。

与其说是搜索的尖兵，不如说是去劫掠的土匪。

这绝不是之前咬了他们一路、战术凶狠的追击部队。

误入？诱饵？还是城里负责“扫荡”的杂牌？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飞转。

不管是什么来头，现在已经闯进了这条窄街，闯进了他们这支残兵最后的藏身地。

几个重伤员就藏在后面的瓦砾堆里。血腥味虽然用土掩盖过，但未必能瞒过近距离的搜索。一旦被发现，灭顶之灾。

放他们过去？风险太大。

这些人一旦过去，如果发现异常折返，或者在附近搜刮，伤员和藏身处暴露的可能性极高。

而且，看着这群畜生大摇大摆地践踏自家土地，劫掠同胞财物，胸中那股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李教官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下方散漫的敌人，又快速掠过身后战士们紧绷的脸和伤员藏匿的方向。

他右手食指在腕铳边缘无意识地快速擦过一下，仿佛抹去最后一丝不确定。

打。

必须打。

而且要快，要狠。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