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废墟中疾行。
只有粗重的喘息,踩碎瓦砾的脚步声,间或一声被尘土呛住的短咳。
每个人都紧抿着嘴,目光低垂,或死死盯着前方。
龙胜趴在王大壮背上,感觉那宽阔的后背随着步伐起伏。
他侧过脸,看到王大壮鬓角和脖颈渗出的细密汗珠。汗珠在布满灰尘的皮肤上,冲开几道沟壑。
“大壮哥,”龙胜声音很轻,“放我下来吧,我能走点……你累了。”
王大壮的脚步没有停顿。粗壮的脖子微微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过了好几步。
就在龙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那粗砺的声音才混着沉重的呼吸,低低响起。
“小侯……跟俺一个村的。”
王大壮闷声道,声音混在脚步声里,“俺俩光屁股玩到大。他机灵,俺憨。后来一块被抓了壮丁,分到李教官手下。”
龙胜眉头紧了紧,静静听着。
他能感到王大壮说话时,后背肌肉随着呼吸微微颤抖。
“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娘,和个等他的姑娘,叫翠儿。”
王大壮说慢了,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出来前,他偷摸跟俺说,‘大壮哥,俺得多攒点战功,多领俩赏钱。给俺娘治病,给翠儿扯布做衣裳。’……”
他顿了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砂纸擦过似的短促抽气。
硬压住的哽咽。
“可现在……钱没攒下……人……也没了。”
龙胜不由咬住嘴唇,呼吸也停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把原本虚扶的手,更紧地抓住王大壮肩头染血的军装。
沉默在硝烟味里走了几步。
王大壮又开口,这次语气异常平静。
“学生娃,你记住。在这世道,当兵,头一条不是杀敌,是活着。”
“活着,才能杀更多的龟子。”
“活着,才能护着你想护的人。活着……才能替那些回不去的人……把这世道,替他们……多看两眼。”
龙胜没说话,嘴唇抿紧。
只是在对方背上,重重地、一下一下,点了点头。
他把脸侧贴在王大壮汗湿坚实的背上,闭上眼。
将“小侯”、“生病的娘”、“叫翠儿的姑娘”、“活着”这些词,连同牛大哥的笑、老师最后的背影、还有刚才那团吞了小侯的烟,一起压进心底。
王大壮说完话后,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用力揉了揉后颈,仿佛要把涌上来的酸涩硬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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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七弯八角地跑了一段路后,暂时甩开追兵,撤进一条窄街。
街两边是两排早废了的二层砖楼。窗门都没了,墙上满是光束击穿的孔洞和裂痕,但没倒。
时已过午,天色沉得像扣了口铁锅,灰白惨淡,透不下什么光。
十几步宽的街面,笔直通向前边更深的废墟,在这昏沉的天光下,像个现成的口袋。
“教官,不能总被撵着打!”
许大鹏靠在一楼门洞边,用舌头舔了下裂开的嘴唇。脸上混着硝烟和更深的恨。
“这鬼地方,两头一堵,就是坟坑!抢他娘一票补给。也给……死了的兄弟,讨笔血债!”
“对!干他娘的一票!为大山,为小侯,报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