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兵变调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是刘烬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摇晃和带着哭腔的呼唤里,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眼皮沉得像是挂了块铁。
“烬哥!烬哥!你醒了?!”狗娃的声音又急又喜,那张小脸上泪和泥糊成一团,脏兮兮的。
视线慢慢清晰。
狗娃的脸,还有围在旁边的侯三、石头几个,一张张脸上全是担忧和后怕。
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窝棚里,身下垫着干草。
左臂的伤被重新清洗过,敷了层黑乎乎的草药,用干净布仔细包好了。
虽然还疼,但那股灼热跳胀的痛感减轻了不少。
“你们……都回来了?”刘烬声音虚弱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回来了!都回来了!”侯三吼了一嗓子,激动得脸上横肉直跳,“他娘的!你小子命是真硬!我们几个分开跑,在林子里绕晕了才摸回来!就你伤得最重!”
赵莽也站在一边,脸色凝重地点点头:“刘什长,这回……多亏了你引开官军。”
刘烬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但他顾不上,急声问:“周头领呢?官军伏击的消息……报给他了吗?”
“某在这儿!”炸雷似的声音在窝棚口响起。
周仓高大的身影弯着腰钻进来,脸色阴沉,虬髯似乎都沾着夜里的寒气,“你小子可算醒了!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张饶呢?胡三那王八蛋呢?”
刘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浑身的虚弱,尽量把话说得清楚、简洁。
从怎么跟胡三一路,到小路上突然中埋伏,官军有多少人、用的什么家伙、怎么打的,胡三当场没了,自己怎么带人拼死引开追兵,还有他判断张饶那大队恐怕也凶多吉少,官军已经摸到了崂山外围……
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出来。
随着他嘶哑的叙述,窝棚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侯三他们虽然侥幸捡了条命回来,但此刻听着那些细节,还是忍不住后脊梁发凉。
周仓的脸色更是越来越难看,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的疤都跟着一抽一抽。
“好!好得很!”周仓猛地一拳砸在窝棚柱子上,整个棚子都晃了晃,扑簌簌往下掉土,“张饶这蠢货!贪功冒进!死了活该!只是连累了这么多弟兄!”
他猛地转身,盯着刘烬,眼神沉重:“你带回来的消息,很要紧!某家这就去禀报大帅!官军的爪子,已经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了!这崂山……怕是不能太太平平待下去了!”
周仓说完,弯着腰匆匆走了出去,脚步又重又急。
窝棚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烬哥,喝点水。”狗娃小心翼翼地端来一个破陶碗,里面是温水。
刘烬接过碗,手还有点抖,小口小口地喝着。
温热的水流过干涩生疼的喉咙,滑进空荡荡的肚子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活气。
他慢慢转动脖子,看着身边这几张脸。
侯三的凶悍里带着疲惫,石头的沉默底下藏着庆幸,狗娃的依赖中掺着恐惧……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一趟趟爬出来的,脸上的灰土和血痂还没擦干净。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又从阎王殿门口抢回来一次。
但真正的狂风暴雨,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他这条捡回来的命,还有身边这些兄弟的命,能不能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里留住,谁也说不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