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大张旗鼓收“镇渊废料”的动静,没过两日,就钓上了鱼。
而且,一钓就是两拨。 头一拨,来得凶。 那日晌午,几名身着太衍宗执法袍、腰佩令牌的弟子,气势汹汹地,闯进了陈平的铺子。为首一人,趾高气扬,一挥手,便要人清点铺中所有收来的“废阵料”。 “奉执律首座严崇长老之命,”那执法弟子皮笑肉不笑,“这些镇渊大阵拆换下来的旧料,事关本宗机要,不宜流落在外。即日起,一律由本宗,原价收回。识相的,赶紧交出来。” 原价收回。 陈平心里那杆秤,慢悠悠地,一沉。 太衍宗把这些“废料”当垃圾,一车车贱价扔下山;如今,却又急吼吼地,要“原价收回”。 天底下,哪有把垃圾扔了、又生怕别人捡的道理? 除非,这垃圾堆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除非,那位主持“重修”的执律首座严崇,是真怕——怕这些被他当废料扔掉的“压舱石”,落到识货的人手里,看出这“重修镇渊大阵”底下,藏着的猫腻。 “交,自然是要交的。”陈平却不硬顶,堆起满脸憨笑,一副小本生意人怕事的怂样,“只是……列位上仙,晚辈这收破烂的,也是拿真金白银收回来的。这原价……能不能,容晚辈,先把账,盘一盘?三日,三日后,晚辈,一准,给列位上仙,一个交代。” 他这般服软拖延,那执法弟子倒也没太为难,撂下一句“三日后再来,敢少一件,拿你是问”,便扬长而去。 顾清气不平:“陈大哥,这严崇的人,也太霸道了!明明是他们当废料扔的……” “他越霸道,越急着收回,”陈平不慌不忙道,眼里精光一闪,“就越说明,这些‘废料’里的门道,是他,最怕被人看破的死穴。这鱼,咬钩了。” “这是头一拨。”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晚辈倒想看看,这第二拨——会不会,也来。” 第二拨,果然,来了。只是,来得,静悄悄。 当夜,月上中天。一个裹着厚斗篷、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陈平铺子的后门,轻轻,叩响。 来的,是个年轻人,一身洗得发白的太衍宗外门弟子服色,眉眼清正,此刻,却满是焦灼与藏不住的悲切。他唤作云舟,是太衍宗“守阵一脉”掌阵长老云鹤真人的关门弟子。 “这位……陈师傅,”云舟的声音发颤,一进门,目光,便急切地,在那堆积如山的“废阵料”上,来回搜寻,“听说,您……您收了不少,宗门拆下来的旧阵料?我……我想赎。求您,把它们,卖还给我!” 一个,气势汹汹,要“原价收回”。 一个,鬼鬼祟祟,含泪要“赎”。 同一堆“废料”,同一座太衍宗,来的两拨人,却是,天上地下,两副,截然不同的嘴脸。 陈平心里,那本账,慢腾腾地,清了。 他不动声色,给云舟看了茶,慢吞吞道:“小师傅,别急。你先,跟晚辈说说——这几车宗门都当废料扔了的旧阵盘,你,一个外门弟子,砸锅卖铁,也要赎回去。图个什么?” 一句话,戳中了云舟的心事。这年轻弟子,再也绷不住,眼眶,一下就红了。 “陈师傅,您有所不知……”他从怀里,颤抖着,取出一枚,与陈平收来的那些“废料”阵纹同源、却更古朴的残破阵盘,声音哽咽,“这些,不是废料啊!这是我守阵一脉,历代祖师,耗尽千年心血,一寸寸,喂养、祭炼出来的,镇渊大阵的,命根子!” “严崇那个奸贼,借着‘重修大阵’的名头,把我师门世代守护的镇渊真阵,拆的拆、毁的毁,把这些真正的‘压舱石’,当废料扔了,换上那些华而不实、暗藏偏差的‘新料’!” “我师父云鹤真人,看出了不对,拼死进谏,反被严崇,以‘阻挠重修、动摇宗本’的罪名,打成了‘守旧顽固’,软禁在后山,掌阵之权,尽数,被夺!” “如今,这满宗上下,都被严崇一手遮天,谁敢多说一个字……我……我一个小小外门弟子,人微言轻,拦不住那奸贼,救不出师父,眼睁睁,看着守了千年的镇渊大阵,被他,一点点,拆毁……” “我……我只能,趁着这些‘压舱石’还没被销毁,偷偷下山,能赎一件,是一件……好歹,给我守阵一脉,给这镇渊大阵,留下,一点,复原的,种子啊!” 说到最后,这清正的年轻弟子,已是泣不成声,对着陈平,深深,一揖到地。 陈平静静地,听完了。 太衍宗内部的这盘局,借着云舟这一番泣血的话,清清楚楚,摊在了他面前—— 一个位高权重、一手遮天的执律首座严崇,是那渗透进来的黑手,借“重修”之名,行拆镇之实;一脉忠心守渊、却被打压软禁的“守阵一脉”,是这满宗,唯一还清醒、却已势单力薄的,忠良。 而他陈平收来的这几车“废料”——竟是那被拆毁的千年镇渊大阵,最后的,压舱石,最后的,复原种子。 “小师傅,起来。”陈平扶起云舟,不疾不徐地,却一字一句,“你这些‘压舱石’,晚辈,不卖。” 云舟浑身一僵,脸,唰地,白了。 “晚辈不卖——”陈平话锋一转,那憨厚的笑意底下,是一片沉到底的锋芒,“是因为,光赎回这几件,救不了你师父,更,镇不回那座被拆毁的大阵。” “你要的,不是赎回几块石头。” “你要的,是把那奸贼严崇,从这太衍宗,连根,拔出去;是把你师父,救出来;是把这座被拆毁的镇渊大阵,重新,镇回沉渊之上。” “对不对?” 云舟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不紧不慢的收破烂的,那双含泪的眼睛里,一点,微弱的光,被这几句话,重新,点亮了。 “这忙,”陈平慢条斯理地,笑了,“晚辈,帮。” “不过——”他掂了掂手里那件核心阵盘,眼里精光大盛,“得,按晚辈的法子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