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没有贸然上山。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在临渊城,才刚温习过一遍。一座传承千年的名门大宗,比一个青冥商盟,水深得多。冒冒失失撞上去,喊一句“你们宗里有上尊的黑手”,只会死得,比谁都快。
他还是那套老法子——先支个摊子,收破烂,一边糊口,一边,把这衍山镇、这太衍宗的底细,慢慢,摸清楚。 摊子支起来没几日,陈平那双专看“错配”的眼睛,就又,捞出了不对劲。 太衍宗,也在“处理废物”。 近半年来,太衍宗源源不断地,往山下,运下来一批批“废弃”的旧物——一些古旧的阵盘、锈蚀的镇器、成箱的、刻着繁复古阵纹却已“失效”的玉石构件。宗门对外说,这些是“镇渊大阵”年久检修、更换下来的旧料,一概当作废材,低价处理。 镇渊大阵。 陈平一打听,便知道了这大阵的来历。 原来这太衍宗,传承千年,世代所司,只一桩大事——以本宗一座耗尽了历代心血的“镇渊大阵”,镇着宗门身后那条沉渊主脉的凶性。那沉渊主脉,至阴至烈,一旦失镇,翻涌起来,方圆数百里,都要遭殃。太衍宗,便是这中州腹地,守着这条凶脉的,一道千年门户。 守渊,是太衍宗立宗的根本。 一座宗门,传承千年而不倒,靠的,往往不是门下有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而是,守着一件天大的、别人替不了的干系。太衍宗守的,便是这沉渊。这份干系,是它千年不坠的根,也是它,受中州各方敬重的凭仗。 守着这样一条凶脉,是荣耀,更是,重逾千斤的责。 可近半年来,这座掌着镇渊大阵的宗门,忽然,以“大阵年久失修、沉渊之气有异、须重修镇渊大阵”为名,大动干戈,把那座镇了千年的大阵,拆的拆、换的换。 拆换下来的旧料,便当作“废材”,流到了山下。 陈平收了几车这样的“废阵料”回来,夜里,就着油灯,一件件,细看。 看着看着,他那颗心,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这些被太衍宗当“废材”处理的旧阵盘、旧镇器,根本,没有“失效”。 恰恰相反。 陈平以他那双辨遍了错配的眼、以他这些年收阵盘、修废阵、盘活过顾家星罗盘的匠人本事,一寸寸,勘那些旧料上残存的阵纹、灵性—— 这些“旧料”上的镇压阵纹,精纯、厚重、浑然一体,分明,还是,镇渊大阵最要紧、最堪用的,那批,压舱石般的,核心构件! 而被换上去的“新料”呢?陈平托人,远远,望了几眼那重修中的大阵——那新换上去的构件,乍看,金光灿灿,气派非凡,可那阵纹的走向、镇压的脉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偏”。 一个,是把好端端的“压舱石”,当废料,拆下来扔了;一个,是拿华而不实、甚至暗藏偏差的“新料”,换上去。 这哪里是“重修镇渊大阵”。 这分明是——借着“重修”的名头,把那座镇了千年沉渊凶脉的大阵,一点一点,拆松、掏空、动手脚! 陈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又是这一手。 临渊城城西,是明面“养脉”、暗地“抽脉”;这太衍宗,是明面“重修镇渊大阵”、暗地,拆松镇渊的枷锁! 一个偷抽,一个拆镇,手法不同,可那藏在底下的心思,一模一样——都是冲着地脉去的,都是,上尊那只黑手的,路数! 陈平这一路追下来,对上尊这套路数,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碧落谷、临渊城,黑手都是从“外头”下手——派个爪子,借个幌子,一点一点地偷、掏。可这一回,黑手学乖了:它没在山下摆什么“养脉院”,而是,直接,钻进了这守渊千年的大宗内部。 一颗埋在心口的钉子,比十个门外的贼,都要难防、都要致命。 只是这一回,黑手,没有藏在山下的“养脉院”里。 它,藏在了这座守了沉渊千年、堂皇巍峨的名门大宗——太衍宗的,内部。 “晚晴姑娘,顾清,”陈平放下手中那件被当废料扔掉的镇渊核心阵盘,不疾不徐道,那副憨厚的脸上,已是一片凝重,“这太衍宗,出事了。” “镇渊大阵,是这千年大宗的立宗根本,是守沉渊的命门。能借‘重修’之名,悄没声地,把这命门都拆动的——” “绝不是,什么外人。” “是这太衍宗,自己内部,一个,位高权重、能一手遮天的,上尊的人。” 顾清听得心惊肉跳:“那……那这太衍宗守渊的,岂不是,自己人拆自己家的墙?咱们,一个外人,怎么插手得进去?” “插手不进去,就先,不插手。”陈平不紧不慢地,拿起那件核心阵盘,在灯下,细细,摩挲,眼里,燃起了那簇熟悉的、要在死局里刨活路的光。 “他们把这镇渊大阵的‘压舱石’,当废料,一件件,扔下山来。” “那晚辈,就先,一件不落地,把这些‘废料’,都,收回来。” “这一座被人拆散了、扔了的镇渊大阵——”陈平掂了掂那阵盘,慢条斯理地,笑了,笑意里却是一片沉到底的锋芒, “早晚有派上用场,让它重新镇回去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