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一天天转好,残丹院那口破铁锅,也就熬得越发勤了。
三日一续的温养药,如今由陈平熬好,交到静室外的守药童子手上,再由堂主亲自喂下。这条线,规规矩矩,走了大半个月。 出事,就出在这条规规矩矩的线上。 那天陈平照例熬好一瓷瓶温养药,交了出去。可当夜三更,残丹院的门,被人擂得山响。 “陈管事!不好了!师姐——师姐她不行了!” 陈平心头一沉,披衣就往静室赶。 静室里,乱作一团。榻上的师姐,方才还一天好过一天的人,此刻脸色青紫,气息紊乱,那点刚被温养回来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平再熟悉不过的、灼烈的赤红—— 火性。 有火性的东西,进了她的经脉。 堂主守在榻边,双手死死攥着徒儿的手腕,浑身发抖,那张威严了一辈子的老脸,此刻又惊又痛,几近崩溃。 而在榻的另一侧,钱大执事,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来得可真“巧”。陈平心里,冷冷地记下这一笔。 他一脸的痛心疾首,甚至挤出了几分“悲愤”,指着刚踏进门的陈平,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满室的人耳朵里: “堂主!您看!您总算看清了!” “老朽早就说过——温养偏门,本就是异端歪理!以慢养虚、不温不火,看着是‘温养’,实则药性淤积、后患无穷!这废物拿一堆填坑的脏渣、几味来路不明的废料,胡乱熬出来的东西,也敢喂进小师妹金贵的身子里?!” 他痛心地一捶大腿,声泪俱下: “这大半月那点‘好转’,不过是虚火回光!药毒积到今日,一朝反噬——这是要人命啊堂主!老朽拦过、劝过,可谁听老朽一句?!如今,如今可怎么好……” 这一番话,字字往堂主最痛、最悔的地方戳。 满室的丹修、童子,看陈平的眼神,齐刷刷变了——那是看一个“用歪门邪道害了堂主爱徒”的罪人。 “我就说那温养偏方靠不住……” “一个三系废灵根的杂役,也敢给堂主爱徒熬药,胆子也太大了!” “钱执早劝过的,偏没人听……” 窃窃私语,如针,一根根往陈平身上扎。方才那些因他“变废为宝”而生的敬服,此刻,尽数翻成了避之不及的惧与厌。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人心,从来就是这么现实——你风光时人人捧着,你眼看要栽了,头一批踩上来的,往往就是昨天还冲你笑的那群。 而陈平心里那杆秤,在这满室的针扎里,反倒一点点沉稳下来。 证据明摆着:药是他熬的,是他这条线交进来的,师姐服了他的药,当夜垂危。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 ——正是这四个字,透着不对劲。 一味他熬了大半月、满堂都当笑话看的“文火温药”,无缘无故,怎么就偏偏在今夜,“药毒反噬”了?早不发、晚不发,偏在师姐一天天转好、就快能开口说话的这个节骨眼上?还偏偏,让那个最盼着师姐死、这大半月对他恨得牙痒的钱大执事,“恰好”就守在榻边,等着他进门,好当众宣判? 哪有这么多“恰好”。 这不是药毒反噬。这是一张,早就等着他往里钻的网。 好狠的一招“从根上断”。 一石三鸟:师姐若就此没了,三年前的活口,除了;他陈平“以劣药害死堂主爱徒”,身败名裂、偿命也不为过;连带秦老那“偏门歪理”的招牌,一起砸个粉碎。而钱大执事自己,从头到尾,一根汗毛都没沾——他甚至还成了那个“早有远见、苦劝无果”的忠良。 杀人不见血,还让死者家属,亲手把刀,递到他这个“凶手”手里。 堂主缓缓抬起头。 那双一向清亮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是陈平从未见过的、骇人的赤红与……怀疑。 “陈平。”堂主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夫的药……是你熬的。” 不是问句。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陈平,等着看这个废物,如何为自己那“害人的劣药”,磕头认罪。 陈平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此刻但凡有半分慌乱、半句辩解的哭喊,都是坐实。堂主盛怒攻心、痛悔交加,任何“不是我”的辩白,落在此刻,都只会像罪人的狡赖,越描越黑。 慌,是死。辩,是死。这满室的人,连同这盛怒的堂主,都等着他慌、等着他辩。 那他偏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点惯常的憨气、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到底的、匠人般的冷静。 他没有跪,也没有辩。 他只是撩袍,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稳得反常,一字一句,问了堂主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 “堂主。晚辈斗胆——请您,先探一探师姐经脉里这股‘毒’。” 他抬起头,迎着堂主赤红的双眼,一字一顿: “它,是‘寒’的,还是‘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