钨矿的勘探结果下来得比预想快。
那天上午,老赵的电话打到厂里,说地质队把详勘报告送上去了,湘江上游那片钨矿储量不小,品位也高,部里批了开采计划,准备建一个矿区。老赵让贾东旭下午去工业局一趟,说“上面点名让你去湘江矿区筹备组报到,负责技术这一摊”。
贾东旭把电话挂了,蹲在厂部门口想了一会儿。去湘江矿区,意味着他得离开北平一段时间。厂里的活儿得有人接,家里的事也得安排。他下午去了工业局,老赵把调令递给他,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调贾东旭同志任湘江钨矿筹备组技术负责人,即日启程。
“什么时候走?”贾东旭问。
“给你半个月准备。矿区那边已经派人去搭临时工棚了,设备也从各地往那边调。你去了之后先盯着矿上的选矿流程和冶炼设备,等矿建起来了,再回来。”老赵又说,“你走了之后,厂里那边你安排一下。部里的意思是,让陈卫东暂时代管厂里的全面工作。”
贾东旭把调令折好揣进兜里,没接话。从工业局出来,他往厂里走,一路上把这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矿上的事是正事,国家要钨砂,这东西比造多少台收音机都硬。但厂里的摊子他也不放心交给陈卫东一个人。回到厂里,他把王栓柱、周德贵、赵德顺几个人叫到厂部,把调令念了一遍。
王栓柱先开了口:“你去矿上,厂里这边怎么办?”
“技术上的事你来盯,周德贵管民品线,赵德顺管钳工组,老郑管总装。日常的活儿你们几个人商量着来。”贾东旭把调令收起来,“陈副处长那边,我不在的时候,他管人事和纪律,管生产上的事你们多盯着。”
“他要是想管技术上的事呢?”王栓柱问了一句。
“技术上的事,他插不上手。你们把每天的产量和质量记清楚,出了问题拿数据说话。”
散会之后,贾东旭在厂部门口蹲了一会儿。王栓柱从车间里出来,在他旁边蹲下,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说“你去矿上,是升了还是平调”。贾东旭说“算是平调,但矿上的事比厂里大。钨砂是国家战略物资,矿建起来之后,规模比咱们厂大得多”。王栓柱点了点头,说“那你去了矿上,往后还回来不”。贾东旭想了想,说“回来。矿上建起来之后,还得回来管厂里的技术”。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问了一句“哥,你要去湖南多久”。贾东旭说“半个月准备,去了之后大概得几个月。矿上建起来了我再回来”。东东想了想,说“那你走了之后,陈副处长要是动钳工组怎么办”。贾东旭说“你把你那一摊管好,他动不了你。实在不行,你去找王栓柱”。东东点了点头,没再问。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贾东旭在桌前坐下,把调令的事跟家里人说了。秦淮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去多久”。贾东旭说“几个月。矿建起来了就回来”。秦淮茹点了点头,说“那我给你收拾行李”。贾张氏抬起头来问了一句“矿上危险不危险”。贾东旭说“不危险。建矿选矿,技术上的事”。贾张氏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走了,厂里谁管”。贾东旭说“陈卫东暂代。技术上的事王栓柱和周德贵盯着”。贾富贵想了想,说“陈卫东那个人,你在的时候他都想伸把手,你走了他更得动”。贾东旭说“我知道。走之前我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他动不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贾东旭把厂里的事一样一样交代下去。军品线的生产计划排到了年底,民品线的订单排到了下个月,新设备的操作手册和维修记录都整理好,放进技术组的柜子里。他又把刘长顺叫来,让他把仓库的账彻底理一遍,旧账该销的销,该挂的挂,别留空子。
安排完厂里的事,他又去了一趟工业局,把钨矿筹备组的对接人问清楚了。筹备组在长沙,负责人姓周,是个老地质,干了十几年勘探。贾东旭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矿上的情况。周组长说“临时工棚搭好了,选矿设备到了一部分,冶炼设备还在路上。你来了之后先盯选矿流程,冶炼那边等设备到了再说”。
出发那天,秦淮茹给他收拾了一个包袱,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那件厚褂子。小茹拽着他的衣角问“爹你去哪儿”。贾东旭蹲下来跟她说“去湖南。给你带糖吃”。小茹点了点头,松了手。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在他出门的时候点了点头。东东送他到胡同口,说了一句“哥,厂里有我盯着,你放心去”。贾东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北平坐火车到长沙,走了两天两夜。到了长沙之后,他又换了一趟汽车,往湘江上游开了大半天,到了矿区。周组长在工棚门口等着他,五十来岁,瘦高个,脸晒得黑红,手粗得像砂纸。他带着贾东旭在矿上转了一圈,指了指山脊下面那片地:“矿脉就在底下,从这儿往东延伸出去两三里地。选矿厂准备建在这片平地上,设备到了一部分,安装队正在装。”
贾东旭蹲在山脊上,把神识往地下铺。钨矿脉的走向和厚度跟之前探的一致,储量比详勘报告上写的还大一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跟周组长说“选矿厂的位置选得对。设备安装的事我来盯,冶炼那边等设备到了再商量”。
从那天起,贾东旭在矿上待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