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从湖南回来第三天,王栓柱在厂部门口堵住了他。
“你走的这一个礼拜,陈副处长把仓库的账翻了个底朝天。”王栓柱压低声音,“刘长顺跟我说,陈副处长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对,对出来好几处出入。有的是旧账没来得及核,有的是料领出去没及时销账。陈副处长说要处分刘长顺,扣他一个月奖金。”
贾东旭把手里的包搁在桌上,问了一句“刘长顺怎么说”。王栓柱说“刘长顺认了,说有几笔是他疏忽了,但旧账那些不是他经手的”。贾东旭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他先去仓库找刘长顺。刘长顺正蹲在货架前面理料,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贾东旭问了一句“账的事怎么样”。刘长顺把账本翻出来,指着几处说“这几笔是我经手的,料领出去忘了销账,我认。这几笔是以前的旧账,我接手的时候就没理清,陈副处长说要扣我奖金,我认,但旧账的锅不能全扣我头上”。贾东旭翻了翻账本,没说话,拍了拍刘长顺的肩膀,往陈卫东办公室走了。
陈卫东正坐在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笑了一下“贾处长回来了。湖南那边顺利?”贾东旭在对面坐下,说“顺利。厂里的事听说你查了仓库的账”。陈卫东推了推眼镜,说“对。我翻了一遍,出入不少。刘长顺这个仓库管得有问题,我打算给他个处分,扣一个月奖金,让他长个记性”。
贾东旭没急着接话,把账本摊在桌上,翻到那几页旧账的地方,指给陈卫东看:“这几笔是旧账。刘长顺去年才接的仓库,前面管仓库的人没理清,账就一直挂着。他接手之后没把这摊子收拾利索,有责任,但主要问题不在他身上。扣奖金可以,处分太重了。”
陈卫东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说“贾处长,我不是针对谁。账目不清就是管理问题,不处理以后还会犯”。贾东旭说“处理可以,但得分清楚谁的责任。旧账挂在那儿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要处分,得把前面那任也找出来一块处分才对”。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收了一些,说“那行。旧账的事先搁着,刘长顺经手的那几笔,扣半个月奖金”。贾东旭点了点头,说“行。我回去跟他说”。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卫东:“陈副处长,仓库的事往后我让刘长顺每天跟厂部对一次账,当天出入库当天销账,不给旧账留空子”。陈卫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办公室出来,贾东旭蹲在厂部门口,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卫东查账,表面上是抓管理,实际上是给他一个下马威。他走了七天,陈卫东就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还差点给刘长顺处分。这意思很清楚——你不在的时候,我能动你的人。
他把刘长顺叫来,说了处理结果。刘长顺听完,松了一口气,说“半个月奖金我认。往后我每天对账,当天的事当天清”。贾东旭说“你经手的那几笔,往后别犯。旧账的事我跟陈副处长说了,不追究了”。刘长顺点了点头,回仓库了。
下午,贾东旭去了一趟工业局。老赵那边回了钨矿勘探的事——“派人去看过了,品位确实不低。上面很重视,已经安排地质队去详勘。要是储量够大,可能列入国家开采计划”。贾东旭听完,心里踏实了一半。钨矿的事有眉目了,往后厂里用钨砂做刀具、做模具,不用再到处找料。
从工业局回来,他在厂部门口碰见陈卫东。陈卫东正从车间里出来,看见他,走过来,说了一句“贾处长,钨矿的事我听说了,挺大的事”。贾东旭点了点头。陈卫东又说“你要是忙着矿上的事,厂里的人事和纪律我来管。你忙你的”。贾东旭看了他一眼。这话听着像是帮忙,但仔细一琢磨——人事和纪律你管,技术你也要管,那厂里还剩什么?他想了想,说“钨矿的事还没定。等上面批了再说。厂里的活儿咱们还是照常商量着来”。
陈卫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说“那是那是。商量着来”。他转身往办公室走了。
那天傍晚下班,兄弟俩一起往南锣鼓巷走。走到西四牌楼的时候,东东说了一句“哥,我听说陈副处长查了仓库的账”。贾东旭说“嗯。扣了刘长顺半个月奖金”。东东想了想,说“他这是趁你不在搞事”。贾东旭走了一段,说“他想管事,得让他管。但管谁、管什么,得我说了算”。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张氏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厂里那个副处长,又折腾了”。贾东旭说“查了仓库的账,扣了刘长顺半个月奖金”。贾张氏想了想,说“这人手伸得长”。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贾东旭说“钨矿的事要是成了,我可能得腾出一部分精力去管矿上的事。厂里这边,技术那一摊他暂时动不了,但人事和纪律他会一点点往手里攥。我得找个法子让他明白,有些事他说了不算”。
贾富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行”,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那个副处长,他要是真想把事干好,你也别老压着他。他管人事,要是管出成绩来,厂子也受益”。贾东旭说“我知道。但他要是想拿这事跟我掰手腕,我也不怕他”。贾富贵点了点头,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卫东查账、扣奖金、伸手要管厂里的事,每一步都在试探他的底线。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钨矿那边要是能定下来,他的精力就得往矿上偏,厂里的事得提前安排。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