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废话,蹲好。”
贾东旭蹲在他面前,动作麻利地撕开他肩膀上的破衣裳,露出伤口。子弹擦过去的,没卡在里面,但伤口翻着皮肉,血还在往外渗。他把碘酒倒在伤口上,李怀德疼得哼了一声,但没躲。贾东旭又把磺胺粉撒上去,最后拿绷带一圈圈缠紧,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活口。
“别勒太紧,过两天要换。”他拍拍手站起来,“行了。”
李怀德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个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结,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一脸难以置信:“你这些药——”
“从鬼子那儿弄的呗。”贾东旭咧嘴一笑,“鬼子有就是我有。”
李怀德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绷住笑出来:“你这孩子……”
贾东旭又把那两个玉米饼子和牛肉罐头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东西,伤好得快。”
李怀德看着那两盒罐头,上头印着日文。又看了看那两张还温热的饼子,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接过来,没急着吃,先抬头看着贾东旭:“你叫什么名字?住哪条胡同?”
“我叫什么不重要。”贾东旭嘿嘿一笑,又伸手从后腰抽出那把盒子炮,连带一盒子弹一起塞进李怀德手里,“大叔,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能让鬼子追着你跑,你就不是坏人。加油啊。”
李怀德攥着那把枪,愣住了。枪柄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黄澄澄的子弹在盒子里微微晃动。他低头看了看枪,又抬头看了看贾东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贾东旭已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冲他摆了摆手:“我走了啊,你小心点,别再让鬼子逮着了。”
说完他转身两步蹿到断墙后面,三下两下翻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李怀德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把盒子炮,肩膀上缠着洁白的绷带,脚边放着两盒罐头和两张饼。他盯着贾东旭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张脸牢牢刻进脑子里——灰头土脸,咧嘴笑的样子,痞里痞气的,但眼里头有东西。
他把饼子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嘴角动了一下,低低地说了一句:“……臭小子。”
外头胡同里,贾东旭踩着雪,哼着小曲继续溜达。脑子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李怀德。年轻,瘦,敢一个人跟鬼子干,身上有伤还能拽着他跑了半条街。这个人不是善茬,心狠手辣,但办事利落,有人脉。以后未必能成为一路人,但起码眼下结了善缘。
不亏。
他叼了根草棍,踢着脚下的雪往前走。
大年初一,北平城天寒地冻,街面上一片死寂,偶尔有乌鸦从光秃秃的枝头扑棱棱飞起来。贾东旭缩着脖子,眯着眼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铁狮子胡同那边还没动静。不急。
他又嚼了嚼嘴里的草棍,往更深的胡同里钻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