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把蒙面的黑布扯下来,卷了卷塞进炕席底下,然后合衣躺在炕上,闭着眼。隔壁屋里贾富贵的鼾声还在响,粗一声细一声,中间夹着贾张氏偶尔翻身时压到被角的窸窣声。窗外胡同里有野猫蹿过墙头,踩掉了一块碎瓦,瓦片落在墙根的杂草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躺了一会儿,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空间的事。那块地,那口泉,那些枪和子弹,还有那几箱银元。这些东西要是让爹娘知道了,他们能睡得着觉吗?贾富贵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干活从不跟人红脸,工友跟他换班他就换,加活他就加,从来不说一个不字。贾张氏虽然泼辣,但也就是在胡同里跟邻居拌拌嘴的本事,嗓门大归大,心眼不坏,也撑不起什么大事。要是告诉他们,儿子身上带着一个能装东西的地方,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
这个世道,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填的,硬邦邦的,硌得颧骨疼。他就那么硌着,脑子里继续转。空间的事,他一个人扛着。爹娘问起来,就说在外面捡的、换的、帮人干活挣的。怎么编都行,但不能说真话。真话说出来,这个家就不安生了。
他又想起一件事。万一哪天爹娘发现他夜里不在家怎么办?他得想个说辞。想了半天,编不出来。他闭上眼,把这事搁下了。以后再说。
外面胡同里传来一声鸡叫,又一声,然后安静了。贾富贵的鼾声停了,听见他翻身起床的动静,然后是穿衣裳的声音,趿拉着鞋走到灶台边的声音。贾张氏也醒了,嘟囔着“今儿吃什么”之类的话。灶台那边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接着是火镰打火的咔嚓声,然后是一阵沉默,大概是在等火引子烧旺。
贾东旭从炕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推门出去了。
贾张氏正在灶台前头发愁。米缸见底了,面袋子也瘪了。她蹲在那儿翻了半天,只刮出来小半碗棒子面,面里还掺着糠皮,灰扑扑的,跟磨碎的树皮一个色。她拿水兑了,又掺上野菜叶子,煮了一锅稀糊糊。锅里咕嘟咕嘟响着,冒出来的味道说不上香,也说不上难闻,就是一股子野菜味儿。
贾东旭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一眼。锅里的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野菜叶子漂在上头,绿不绿黄不黄的,几粒棒子面沉在底下。他把碗端过来,喝了两口,没滋没味,嘴里全是野菜的涩。他把碗搁下,说了句“我出去转转”,推门走了。
他拐进后院,蹲在枣树底下。枣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伸着,像几根枯瘦的手指头。他闭上眼,意念探进空间。空间里还是老样子,泉眼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地里的菜苗绿油油的,仓库角落里堆着米、面、罐头、干菜,还有几筐鸡蛋搁在架子上。他取了一小袋米,又拿了几个土豆,犹豫了一下,又摸出两个鸡蛋揣在怀里。从空间里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东西回屋。
“娘,昨天在外面跟一个老乡换的。”他把米和土豆搁在灶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