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舟破云而行。
方澈立在舟首,仍是韩青山这副化身模样,气息收敛得寻常无奇。
“韩青山”这个身份已经在百川坊市露过面,也沾上了几分因果。
此时若再轻易改换容貌、另换身份,反倒容易平白多出新的痕迹。
既然这具太虚化身尚未被灭,便仍以韩青山的身份行走。
真有变故,折损的也只是一具化身,因果自会落在韩青山身上,不至于牵扯本体根本。
福禄坊市位于武昌国西南部,即便以青叶舟这件下品玄器飞舟赶路,也足足花了六日才抵达。
只是,当方澈真正看见那座坊市时,脚下青叶舟的速度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远处群山之间,云雾翻涌。
一座庞大的坊市坐落在山川交汇之处,依山而建,环水成势。远远望去,只见连绵楼阁层层叠叠,街道纵横交错,外有高墙环绕,内有灵光隐现。
它不像百川坊市那般,只占据一片山谷。
而是几乎将整片山脉之间的开阔地都纳入了其中。
坊市外人流如织,灵舟来往。再往里看,却被一层淡淡云光遮住,明明能看到轮廓,却看不清里面究竟有什么。
更深处,仿佛还有一片高悬于云雾之上的区域,被山势与阵法共同托起,隐约有金色灵光从云中透出。
方澈眉头微微一动。
“这哪里是什么中型坊市。”
“说是大型坊市,也不为过了!”
百川坊市与这里相比,简直像是偏僻小镇与繁华大城的区别。
方澈没有立刻靠近,而是操控青叶舟在半空中缓缓绕了小半圈。
他的目光落在坊市外层。
以他如今的阵法造诣,自然能看出这座坊市并不简单。
最外层有一座大阵笼罩,阵纹藏于山川走势之间,灵气流转浑厚,隐而不发。那气机沉稳如山,绝非寻常二阶阵法可比。
“三阶防御大阵。”
方澈心中有了判断。
而且不止一座。
在那三阶防御大阵之内,似乎还套着几层阵法。只是那些阵法与坊市本身的地势、建筑、灵脉勾连在一起,又被一层朦胧云雾遮掩,便是方澈以《无归观纹图》去观,也只能隐约看出几道不同的阵势流转,却无法看清其中真切。
有些阵法像是聚灵。
有些阵法像是禁空。
还有些阵法,则连作用都难以判断。
方澈多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
他没有继续强行窥探。
若是在半空中盯着阵法看得太久,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何况大坊市有大阵,本就是应有之事。
福禄坊市能够吸引这么多修士往来,若没有足够强的阵法护持,反而不正常。
青叶舟继续向前。
越靠近坊市,方澈便越能感受到那股热闹气象。
半空中不时有修士御器而来,但到了坊市外围,所有人都会自觉落下遁光,没有人敢直接飞入坊市之内。
坊市周围的空中,似乎存在一股无形之力。
不是强行压迫,却带着一种明明白白的警示。
禁飞。
方澈顺势压低青叶舟。
很快,他便看清了坊市正门。
那是一座极高的牌楼,通体以不知名的金色灵木搭建,牌楼之上悬着一块巨大匾额。
匾额上,四个金色大字熠熠生辉。
福禄道坊。
方澈目光停顿了一瞬。
“福禄道坊?”
他记得地图上标注的,分明还是福禄坊市。
坊市与道坊,虽只差一字,意义却不一样。
前者多半只是修士交易聚集之地。
后者却隐隐已有一方修行道场、散修圣地的意味。
方澈心中念头微转,很快便明白过来。
他的地图,恐怕已经不是最新的了。
或者说,福禄坊市这些年的发展太快,早已不是地图上那个“规模不小”的坊市,而是成了如今这座足以称作大型坊市的福禄道坊。
正门之前,人流如潮。
修士排成了三处队伍。
最左侧一处人数最多,几乎排出数十丈远,大多都是练气修士。其中有散修,也有穿着各色家族、宗门服饰的年轻弟子,修为高低不一,神色却大多带着兴奋与期待。
中间一处人数少了许多,却也不算冷清。
那是筑基修士的队伍。
筑基队伍前方,另设着一座青石传送台。每隔片刻,便有数名筑基修士验明身份后,一同踏上传送台,被送入坊内。
能到筑基之境,在寻常坊市已算得上人物。可在此地,筑基修士却也要老老实实排队入内。
至于最右侧,则最为清静。
那里另立着一座更小些的传送阵,阵纹却更加繁复。旁边站着两名身穿福禄道坊制式法袍的修士,态度恭敬,却无人排队。
方澈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是给金丹真人准备的入口。
不过此刻,那处入口空空荡荡,并无金丹真人降临。
方澈收回目光。
他没有迟疑,也没有因为自己只是化身就刻意张扬。
青叶舟缓缓落下。
待到距离地面数丈时,他袖袍一拂,将青叶舟收入储物袋中,整个人稳稳落在筑基修士队伍之后。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正门前人声鼎沸。
练气修士们低声议论着坊内的丹药、法器、灵田租赁,也有人提起福禄阁,说那里最是灵验,凡有愿者,只要合乎情理,福禄阁便能助人达成。
筑基修士这边安静许多。
众人或闭目养神,或打量四周,少有交谈。
就在这时,排在方澈前面第二位的女子忽然回头,看向身侧男子问道:“石大哥,你说这福禄阁真有那么好?只要修士有诉求,它就能帮人实现?”
女子容貌清秀动人,一双眼睛极大,穿着一袭白色长裙,腰前挂着几个狐狸状的香囊,给人一种邻家小妹般的感觉。
方澈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心中微动。
此女身上的气机被功法遮掩得很好,乍看之下与寻常人族修士并无太大区别。
可方澈修有《无归观纹图》,对灵纹、气机、血肉细微处的变化远比寻常筑基修士敏锐。
在他的感应中,此女体内似乎有几缕与人族不同的灵韵流转。
只是那股灵韵被某种遮掩功法压得极深,若非他刻意观之,只怕也难以察觉。
方澈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修仙界广大无边,妖族化形、人妖混血、异族修士皆不算罕见。
只要与他无关,他自然不会去在意。
那石姓男子闻言,沉吟片刻,才道:“不知。”
他声音不高,却很沉稳。
“不过这福禄道坊,这些年来在武昌国西南一带声名极盛。来往的不仅有筑基修士,便是各大势力宗门的金丹真人,也时有出入,想来放出的话不是空穴来风。”
方澈目光又落在那男子身上。
男子相貌平平,一身朴素灰衣,修为气息也只是筑基一层。
不过方澈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出些许异样。
此人的面容,应当经过遮掩。
那张脸并非真正容貌。
只是对方易容手段颇为高明,皮肉、骨相、气息皆有法力覆盖,方澈也只能看出其易容,却看不出易容之下究竟是什么模样。
修仙界中,散修在外行走,易容改貌也算是常事。
石姓男子继续道:“修仙界中,许多事都讲因果。福禄阁若真能成全修士所求,那受恩之人心里便会记着这份情。一次两次还好,若是拿得多了,日后福禄道坊有所求,你说帮是不帮?”
女子闻言有些惊讶:“那么麻烦啊,那这好处还是不要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