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日,周行远带来的不是药纸,也不是辅叶。
他在药材外街北口停下,没有把人往陈望租用的干仓领,而是先递来一张外观委托。纸上画着一只短颈圆腹的旧胆,外面套木匣,封口不许动。物主只准看外壳、称毛重、核对经手来路;不得开封、加热、敲击,也不得把东西带离指定地点。
“旧熏药胆。”周行远道,“物主家里从前做过驱虫熏药,东西封了多年。西边一家旧器柜愿意整封接看,条件价十八筹。第192日闭柜前送到,旧封须完整,到了还要再验。”
十八筹不是已经落袋的钱。
旧器柜只在外观资料上写了条件报价,并未付定,也没有承诺承担未知风险。若交易成立,物主给陈望三筹外观经手费,周行远拿一筹介绍佣金。
“你要不要接,自己定。”周行远说,“物主是我的客户。我拿佣金,当然想它成交;但你今日不答,我便带他找别的经手人。你若答了,也不代表以后这名客户归你。”
陈望看完委托,没有先问三筹何时付,只问:“东西现在何处?”
“旧宅外院。原匣未开,没进过普通药仓。”
“谁能作来路说明?”
“物主本人。前两任保管者只留了名字,愿不愿开口要另找。那不在今日带路费里。”
周行远的界线仍在。他可以把一名客户和一只旧胆领到陈望面前,不会顺手把多年经手人、旧器商和别家货路全送出来。
两人到旧宅时,物主已等在外院。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长男子,自称黄呈。他先把外观委托又念了一遍,随后才让仆役打开外院最靠墙的小门。门后没有床铺和杂货,只摆着一只齐膝高的旧木匣。匣外缠着两道麻绳,绳结上压普通火漆,火漆印与委托一致。
“先父留下的旧熏具。”黄呈道,“当年家里散了药铺,我才把它收回来。若不是搬宅缺钱,也不会卖。”
陈望没有回应这段来历是真是假。他先看木匣四周。
匣底垫着两块青砖,砖缝里的草色比院中别处深。靠木匣最近的一圈却有几株叶尖发黑,像受过烟,也像被积水烂过。墙角通风不佳,昨夜又下过薄露,单凭草色什么都定不了。
“匣子移来多久?”
黄呈道:“约一年。”
“发黑从何时开始?”
“谁会日日记草?”
陈望转向周行远。周行远摇头:“我只见过今日。别让我替一年前作证。”
黄呈似乎嫌他们过于谨慎,叫仆役拿来一册家用杂记。册子不是工坊档,也不是持牌记录,里面只零散写着换锁、修墙和雇工。半年多前有一行:西墙草黑,拔除。再往后两月,又记过一名搬工在小门内发晕,停工半日。
“夏日闷热,谁没晕过?”黄呈道,“旧器柜看了图都肯出十八筹,正说明东西有老意。”
陈望合上杂记:“旧,不等于安全,也不等于值十八筹。”
“那三筹也不是让你定它值多少。你只要看外壳,送到柜上。”
外观委托里却有一行:经手人须确认可按普通旧器路线运送。陈望若在这里签下,后面即使只负责装车,也会成为那条普通路线的责任人之一。
他没有签。
黄呈脸色微沉,仍让仆役按授权解开木匣外绳。火漆完整取下,木匣只开外盖,不动里层固定带。一只暗褐色的金属旧胆显出轮廓。
它比图上更矮,腹部两侧有旧提耳,颈口完全封死。表面看不见灵光,也没有主动声响。若只摆在旧货摊上,多半会被当成一只修补过数次的熏药器。
陈望先让仆役停手,自己不去碰胆身,只隔着匣沿看焊痕。
腹侧一道焊料发灰,边缘磨得圆;底部另一道颜色偏黄,锉纹仍清楚;最靠近颈口的焊补更新,金属颜色发亮,把一圈更旧、更暗的封线压在下面。三处修补的先后不同,新焊像是特意盖住旧封的一部分,却也可能只是旧口漏气后反复补过。
“称重。”陈望道。
黄呈提前备了秤。他们没有把旧胆抬出原匣,而是先称匣与胆总重,再称一只同尺寸空匣,扣去固定木条。陈望又让仆役取来家里另一只普通旧熏胆作比较。
普通旧胆外形略大,毛重反而轻了近三成。
黄呈道:“老器用料厚。”
“可能。”
“里面还有陈药。”
“也可能。”
“那你还要什么?”
陈望看向记录上的“熏药胆”三个字:“若里面有陈药,轻轻换向通常会有药渣落动。委托不准敲,我只问此前搬运时可有声响。”
仆役犹豫了一下:“抬过两回,没听见。”
黄呈瞪了仆役一眼。仆役低下头,又补充:“前年从内库挪到外院,两个人抬。胆身在匣里固定得紧,确实没听见散渣。那日有一人手麻,不是我。”
“为何挪到外院?”陈望问。
“内库要存粮。老爷说这东西封着,不怕潮。”
“内库原位置后来放过什么?”
“米袋。没出过事。”
这条说法既没有证明旧胆安全,也让“草黑”更难直接扣在它身上。若真有会四处侵染的东西,内库后来正常存粮似乎不合;可当年胆是否完整、内库是否通风、搬前搬后修过几次,仆役都说不清。
陈望请黄呈把委托附带的旧图拿来。图上颈口新焊颜色尚亮,绘图日期却没有记。旧图只说明至少在绘图时已有这道焊,不能说明是谁补的。
“修过它的匠人呢?”
黄呈道:“家父在世时的事。作坊早散了。”
“有工费账?”
“没有。”
每问一段,来路便在某处断开。断处多半只是旧宅搬迁、散铺与无人保存的账。陈望把能核到的日期写下,空处照样留空。
黄呈立刻道:“封得紧,药结成块也不出声。”
每个现象都有普通解释。用料厚、陈药结块、院角积水、夏日闷晕,分开来看,都不足以给这只旧胆安上一个危险名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