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的复验窗口只到未时。错过这趟车,今日一定交不成。
周行远没有来。他在城西办另一名客户的货。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这批若停,由陈望自己去向客户解释。
陈望看着木架上的叶捆,想起上一回同样干脆的表层。
他割开已经扎好的绳,取出底层样袋,与前一夜的样放在同一只秤盘上。平码石没有偏,今日样却压低了一线。
“不走。”他说。
车夫骂了一句白等,收了空候车脚,赶去别处。那一趟车窗没有保住。
陈望随即去客户柜口。验货人已经把秤摆好,见他空手来,脸色先冷了。
“货呢?”
“雨后底层复称未过。按批单,顺延半日,今日停送。明日上午再验;你若不留窗,这批由我另找去处。”
“我今日缺货,你一句停送便算完?”
“我不让你为湿货付钱。空出的进货位,我赔不了整日,只能放弃这次优先。若明早仍有位置,再送;没有便作废。”
验货人盯着他:“你上次是赶着送,这次倒会慢了。”
“上次赔过。”
对方没有笑。他翻了翻批单,在“雨后顺延半日”旁按了一个小印:“明日辰时,只留半个时辰。过了不等。”
那不是额外照顾,只是客户愿意用有限窗口再看一次。
陈望回棚,把五捆叶全数重拆。风在午后转干,底层重新摊开后,水气散得比整捆快。到傍晚,最软的几片仍未回正,他便挑出另放,不让它们在重扎时混回去。
第141日辰时,货在半个时辰内送到。
客户拆了第一捆底层,又把第三捆倒过来称。两处都过,才照原量接货。陈望少赚了一趟车脚和挑出坏叶的钱,却没有赔客户,也没有让整批退回。
验货人把收讫印按下后,没有夸他谨慎,只指着门外空过的半日货位:“今日是我恰好没补到别家货。下回若已有人送来,你即使干了,我也不收。”
“明白。”
“还有,昨日我只见你空手来。再有一次,须在车窗关闭前派人递话。不能让我等到秤摆好。”
陈望将这条记在自己的批签背面。停送不是把货留在棚里便结束,还包括在客户真正失去时辰以前送到消息。若这一步慢了,所谓停止线同样会把代价推给别人。
他从客户柜出来,去补付第140日空候车脚。车夫不因货次日成交便退回昨日的钱。随后又去来源柜补齐短赊余款,第三日尚未到,他仍先结清,免得下一批与这一批叠在一起。
等三处都走完,日头已经偏西。那半日延迟留下的是一张合格收讫,也留下了两趟路和一笔原本可以省下的车脚。陈望没有把这些损耗从净收益里剔出去装作“停手无损”。
周行远午后听完,只问:“若今日仍不过?”
“放弃这一单。”
“那三日短赊怎么还?”
“用前两批留下的钱先补。下一批停。”
周行远这才把客户给的收讫联递给他:“这句话记住。短赊是让货钱晚三日,不是让亏损消失。”
同日,陈望向青瓦客院支付第141日至第146日六夜床位两筹。一筹押付仍旧滚记。续住之后,他没有在房里试着运灵,只把雨后停送的样袋与第131日坏叶并排放进锁柜。
第四批、第五批没有再占据整段时日。
一批药纸在抽检时发现两角发软,陈望按原定数量多备了一小叠,当场替换;一批辅叶赶上连续干风,两日后底层与上层差别很小,仍照样拆开验过才送。周行远各在交货后取佣金,来源柜的三日短赊也逐笔补清,没有滚成下一批的窟窿。
五批普通货合起来,扣尽进货、棚位、车脚、损耗和佣金,净得十筹。这个数字比上一章那四筹亏损好看,却不是因为货忽然更值钱,只是该停的一笔真停了半日,其余四笔按慢办法走完。
第五批药纸原本可以更快交。客户只抽了左上与右下两角,两处都合格。陈望却在封捆前发现中间一叠的日期签被旧绳遮住,无法确认它与本批同时入棚。纸本身没有明显问题,若装进去,客户多半看不出来。
他仍把整叠取出,临时零买新纸补足。车晚了半刻,净余也少了一截。周行远问为何不让客户自行决定,陈望道:“客户不知道中间标签缺失。若先说明,可以让他选;如今没有重新核的时辰。”
停止线并不总要扔掉整批。有时只是拿走无法追溯的一叠,支付补货的价。这笔小损失含在五批十筹里,没有单列成一次功劳。
第146日晚,外街收棚。
那几日里也有一个上午没有合适货。
来源柜只有一批颜色过暗的旧辅叶,低价却需整捆拿;周行远手中的客户又只收新叶。陈望去问了三处公开牌,没有勉强拼成第六批,转而替回干棚做了半日分架和扫灰,换棚主少收一次零碎占位钱。那是普通谋生,不生灵砂筹,也没有被算作第六批收益。
等待货窗的半日让竹架空着,却没有让住宿和吃饭停下。正因如此,五批净得十筹不是每一日都在挣钱,也不是渠道一旦走顺便会自行转动。
陈望将竹架上的样袋一一取下。第140日那袋雨后软叶已经完全干透,如今再摸,和合格叶相差不大。若只看今日,谁都会说当时再送也无妨。
可客户验的是第140日的货,不是第146日的结果。
他在样袋背面补上交货实际时辰,将它封回去。第136日开场十二筹,添置竹架等花去两筹,五批净得十筹,住宿支出两筹,现有十八筹可用;另有一筹押付,完整灵石仍为零,床位至第146日晚。
账上恢复了些余地,客户也只肯给有限复验,不肯因此把整条路交给他。
周行远离开前看了一眼那三行批单:“以后都这么写?”
“写了便照做。”
“遇上更贵的货,也照做?”
陈望把风窗关上:“先等遇上再说。”
他没有给一个过满的保证。
但至少这一回,车轮已经等在门外时,他把货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