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胸前的凉意恰在此时又重了一分。
他仍没有动作。
温守拙没有再耽搁。他让众人把严骁、污染木箱和纸证全部移到旧观前院。那里离塌口更远,地势也开阔;火堆与木箱相隔三丈,周围铺上干土,残墙外又挂起一块能从山道看见的白布。
安置妥当后,温守拙当即取出传讯符。
符上的字昨日已经写好,内容没有改:位置、污染、有人带走构件、现场还有危险。如今虽多了一个被制住的人和一叠残缺记录,也不必为此拖延求援。
“要不要把严骁名字补上?”陈望问。
“不补。”温守拙道,“写得越多,符走得越慢。人就在这里,让他们自己看。”
温守拙左手一收,符纸燃起一线黄光。那道光贴地绕过残墙,随即没入山道夜色,只在他掌中留下一小撮烧过的黄灰。
传讯符已经发出。
余下的夜里,四人轮流守着。
严骁被封住右肩,无法自行解绳。温守拙把他的外衣和随身袋分开放在远处,腰间短刀也卸下。宽脸汉子守第一轮时先坐在离廊柱最远处;等火烧旺,他又悄悄挪近些,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严骁两腕间的绳子。
陈望守第二轮。
山风穿过断墙,火光一明一暗。温守拙靠在另一侧闭目休息,右臂用布带固定在胸前。严骁没有睡,只望着火堆。
“你从哪学的?”他忽然问。
陈望知道他问的是石台。
“药行里看旧东西。”
“药行教人动地下机关?”
“药行教人别把坏货当好货。”
“你看见的不只是坏货。”
陈望拨了拨火:“严东家看见的也不只是买卖。”
严骁沉默片刻。
“你若跟我做事,十两只是开头。”
“买家连名字都不肯给,你拿什么保开头?”
“能给灵石,就够了。”
“给过几次?”
严骁不答。
陈望也不再问。
这已是回答。
后半夜,地下的震动彻底停了。
与此同时,胸前铜盘的凉意变得连贯。陈望没有引气,眼前也没有浮出那些异常痕迹。他只是清楚感觉到,有极细微的东西从塌口方向飘来,穿过衣料,触到贴身铜盘后便消失不见。
那感觉不像吸走石室里的实物。
地面上的灰粉没少,木箱里的污染短柱也安静封着。木箱中封存的实物与油布袋里的记录均未减少。
陈望只能根据凉意与地下震动同时减弱作出猜测:贴近铜盘又消失的,也许是地下那些失去支撑、正在自行熄灭的残余痕迹。
一缕,又一缕。
若猜测没错,那些痕迹原本便在散去,铜盘只是让消散前的凉意在他胸口停留得更清楚。
陈望不知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在严骁面前验证。
他只把外衣领口拢紧,继续守火。
天亮以后,温守拙再次检查封脉符。
符纸边缘已经卷起,暗红线仍完整。严骁右手能屈指,却无法顺畅运气。温守拙没有补第二道符,只重新扎紧绳扣,把人移到偏殿门内,避开山风。
“再封下去会伤经脉。”他对宽脸汉子道,“看住他的左手。若他强行冲符,先叫我。”
严骁冷声道:“你倒怕我伤着。”
“我怕交出去时少一条能问话的经脉。”
温守拙说完,转回偏殿重新检查严骁的绳扣与纸证。
陈望这才有机会独自走到前院另一侧。
这里离木箱和严骁都有二十余步,也离地下塌口更远。天光透过云层,山林与残墙都恢复了寻常颜色。
胸前铜盘的凉意已经停下。
陈望没有把它取出来。
他背对偏殿,确认温守拙仍在检查绳扣,才把注意力集中到贴身铜盘上。随后,他从气海引出极少的一缕灵气,缓慢送入胸前。
灵气触及铜盘的一刻,视野轻轻一变。
残墙下原本只是发白的一块旧砖,边缘浮出淡淡磨损;火堆旁那只缺口陶罐上,多了一层被烟熏与反复抓握留下的浅痕;更远处,湿草根部残存着昨夜灰意经过的暗色。
它们没有名字,也没有高低之分。
只是比普通目光更清楚地呈现差异。
陈望心头一震,注意力下意识散开。
眼前所有异样立刻淡去大半。
他重新集中,只选那块旧砖。
淡痕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需要他等铜盘自行发凉,也不是偶然一闪。只要铜盘贴身、注意力集中,并持续送入那一点灵气,他便能主动让异样进入感知。
陈望只维持了三息。
眼眶刚生出轻微酸意,他便截断灵气,放松注意。
旧砖、陶罐与湿草重新变回普通模样。
没有残影,也没有继续自行出现。
陈望呼吸稍缓。
他没有变成时时都能看见异样的人。主动开始与主动结束,都仍要借贴身铜盘作为媒介,也要消耗自身那点灵气。
这已经足够重要。
至少以后不必等一次无法预料的偶然反应,也不必每次都把注意力强撑到眼前重影。
“在看什么?”
温守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望心里一跳,转身时神色已经恢复。
“看山路。”
温守拙顺着他目光看向林间:“讯符昨夜已经发出。这会儿若有人在附近,随时可能到。”
陈望走回偏殿。
严骁仍靠在柱边,委托纸和残图被压在一块平石上。天光比灯火清楚,陈望这才看见残图断口不像自然撕裂。纸纤维有两层,一层旧,一层新,看上去像有人先割去部分,再沿割痕撕开。
但那只能说明图样曾被处理。
是买家隐藏要害,还是更早以前就已缺失,仍无从判断。
图上两处被删掉的空白,恰好对应石台最关键的受力方向与缓冲次序。
陈望没有去碰原纸,只把这一点告诉温守拙。
温守拙看了片刻:“等人来,原样说。”
“他们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只说看得到的。”
前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地下传来的凉意已经退去,铜盘也恢复了普通的温度。陈望肩头仍疼,灵气仍少,面对严骁这样的修行者依旧没有还手之力。
可他第一次真正掌握了何时去看,也掌握了何时停下。
午前,一道极淡的哨声从山道下方传来。
温守拙起身,左手按上刀柄。
第二声哨音更近,间隔与第一声完全相同。
讯已经送到。
来接手这里的人,正在上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