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圆片嵌进右侧圆位时,先响了一声轻鸣。
像两片薄铜在水下碰了一下。
严骁掌心那层白光顺着铜边散开,圆片上的两道缺口随之一亮。石台靠入口的一圈刻槽也有了反应,积在槽底的灰尘被推向两侧,露出暗青色石纹。
第三处圆位没有动。
严骁看着亮起的两圈痕迹,眉间松开。
“看见了?”
他手上没有停,语气却像谈判已经有了结果。
“图没错。两处相应,说明这东西本来就该放在这里。”
温守拙仍横在石台与出口之间:“相应不等于该继续。”
“至少比一道磨痕可信。”
严骁又注入一缕灵气。
灰白圆片贴得更紧,中央黑短柱微微下沉。入口处那圈石纹随之亮了一层,左侧圆位也传出低沉震动。
宽脸汉子扶住木箱,惊惧中多了一点喜色。
“东家,真动了。”
“把收物袋拿出来。”严骁道。
“现在?”
“等它开。”
宽脸汉子迟疑一下,还是从箱中抽出一只内衬油布的厚袋。瘦汉没有帮忙,反而往窄缝方向退了半步。
陈望盯着石台。
最先亮起的两处确实与图相合。若他只晚来一刻,只看见眼前变化,也会觉得严骁的判断有道理。
可他记得被撬开的弧石,记得缝边枯草渗出的灰水,也记得他们把弧石推回时,泄漏曾短暂变缓。
现在那块弧石正在动。
不是被人推,而是从下面一下一下顶起。缠在外面的粗绳逐渐绷直,绳结擦过石棱,发出短促的吱响。
“停手。”陈望道。
严骁看都没看他:“退远些。”
“木楔在松。”
“里面的东西要出来,当然会松。”
“灰气也在往外走。”
“收住就是。”
严骁朝宽脸汉子偏了偏头。那人硬着头皮张开厚袋,站到石台另一侧。
就在袋口对准右侧圆位的一刻,第三处一直沉寂的圆位忽然暗了下去。
不是灯照不到的暗。
那片石面像吸走了周围的光,刻槽中浮起一层污浊灰意。陈望衣内的铜盘猛地一冷,胸口像被冰针刺了一下。
他来不及解释,抓住宽脸汉子的肩头向后扯。
“退!”
宽脸汉子身形沉,陈望没能把人完全拉开,只让厚袋偏了半尺。
下一瞬,石台下传来一记闷响。
砰!
第一根木楔从缝里倒射而出,擦过厚袋,将油布撕开一道长口。宽脸汉子惊叫着扑倒,木楔钉进后方土墙,尾端仍在发颤。
第二根木楔紧跟着崩裂。
原本压低的灰黑粉流从弧石边缘喷出,不再像先前那样缓慢渗漏,而是贴着地面卷成一股薄浪。灯火被吹得只剩豆大一点,石室各处的影子同时摇晃。
出口方向紧跟着传来落石声。
瘦汉脸色一变,回头去看。灰黑薄浪已经贴着窄缝向外漫,所过之处,先前松动的石屑接连滚落。窄缝本就只够侧身通过,若外室再塌一层,他们即便想逃也得先清路。
“外面要堵!”
严骁仍压着圆片:“用铁钎撑住缝口。”
“我一个人?”
“你带的工具是做什么的?”
瘦汉看向温守拙和陈望,见两人都在石台另一侧,只得咬牙跑到窄缝。他把最长一根铁钎斜插进上方裂口,又用锤柄卡住落石。第一块碎石砸在铁钎上,震得他虎口开裂。
“东家,最多撑一会儿!”
严骁没有回头:“够了。”
这句“够了”听不出半点安慰,更像严骁在判断自己还需要多少时间。
瘦汉转身就跑。
他慌乱中踩到散开的绳套,整个人摔在窄缝旁,铁钎撞得叮当作响。他爬起来时连工具也不要了,只顾捂住口鼻往外钻。
“回来!”严骁喝道。
瘦汉没回头。
宽脸汉子倒还没逃。他缩在木箱后,脸上被划出一道血口,望着严骁手中的圆片:“东家,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话虽如此,他看见撕开的厚袋后,还是从箱后扑了出来。袋中原本装着几层吸水细布与两只空封套,若全被灰粉沾湿,哪怕圆片真能取出东西,也无物可装。
宽脸汉子用身体挡住袋口,把散开的细布一层层卷回去。
灰浪扫到鞋边,皮面迅速蒙上一层暗色。
“脚抬起来!”陈望提醒。
宽脸汉子急忙跨上木箱横梁。箱子被压得一歪,里面另一只窄匣滑向边缘。他伸手去接,指尖离匣缝只差一寸又猛地停住,改用袖子托住。
他的动作笨拙,却保住了收物袋,也避免直接碰上污染旧物。
两名帮手不懂结构,仍各自在保退路与收容物。严骁带他们来是为了搬货,失控以后,他们却成了石室里不可少的两双手。
严骁的脸色也变了。
他盯着突然变暗的第三处圆位,脸色难看,却没有撤去灵气。相反,手掌重重压住圆片,把被顶起的铜边往石槽里按。
“只是积气。”他道,“压住就能收。”
温守拙一步踏到他与石台之间。
短刃终于完全出鞘,刀背向外,重重磕在严骁腕侧。
严骁手腕一沉,圆片没有脱手,掌上的白光却断了一瞬。
“你再送一缕灵气进去,我先断你的手。”温守拙道。
“现在撤手,才会全开!”
“那也比让你继续灌强。”
严骁肩头一震,一股比先前更强的力道沿手臂荡开。温守拙衣袖猎猎作响,脚下却没有退。他右臂不能用,左手的刀依然稳,刀尖始终压在严骁灵气运转最不顺的位置。
两人都没有真正出杀招。
但谁也不肯让出石台前半步。
陈望顾不上他们。
灰黑粉流已漫到鞋边。普通目光只能看出地面像多了一层薄雾,具体从哪道缝来、往哪里走,全被摇晃的灯影搅在一起。
他沿先前试过的安全边缘退到左侧。铜盘仍贴在胸前,靠近失控核心时忽然一冷。
陈望没有主动集中,也没有引灵气。几种混杂的灰白与暗色只在视野边缘短促闪了一下,随即被摇晃灯影淹没。他甚至没来得及分清它们来自哪道槽,只知道右侧圆位附近的异常比先前更重。
此前在地下石室借盘察看撬痕时耗去的大半灵气远未恢复,方才这一闪也没有给他足够信息。若要真正看清流向,他只有一次主动尝试的余地。
“陈望!”
温守拙的声音从石台另一端传来。
严骁侧身压着圆片,空出的手已抓住温守拙刀背。两股灵气在狭小处互相挤压,震得石屑不断落下。
“带绳子退到外室!”温守拙道。
“不能退。”陈望答。
温守拙皱眉:“你留下也打不过他。”
“我没打算打。”
陈望弯腰捡起瘦汉丢下的短铁钎,沿左侧墙根往石台后方移动。
严骁余光瞥见他:“你若帮我把左边石槽撬开,先前的价再加五两。”
陈望没停:“严东家这会儿还记账?”
“事成以后,自然要算。”
“那木楔坏了算谁的?”
宽脸汉子躲在箱后,竟低声接了一句:“先算我的脸。”
严骁神色一沉:“闭嘴。”
那人真闭了嘴,却把木箱又拖远半步。
短短几句让石室里的绷紧松了一瞬,也只是一瞬。
弧石再次被顶起。
绳索啪地断了一股,灰黑薄浪冲向石台后侧。陈望已经绕到那里,迎面被一股腥冷气息扫中。他下意识抬臂挡脸,地上的碎石却同时滑动,一块尖利石片擦过肩头。
衣料裂开,血立刻渗出来。
疼痛让他脚下一乱,短铁钎险些脱手。
严骁看见,冷声道:“一个刚摸到修行门槛的人,也敢在这里绕?”
陈望肩头火辣辣地疼,反倒确认自己还没被灰流直接卷中。
“总比站在错的位置上强。”
“你说谁错?”
“图。”
严骁手中力道一紧:“凭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