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什么?”
温守拙没有离开石室中央。
他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握着短刃,站的位置正好挡住那三处圆位。严骁若再向前两步,先碰到的不会是石台,而是他。
严骁却像没看见那把刀。
“谈怎么把这里收拾干净,也谈收拾以后,东西归谁。”
他抬了抬手。后面两人立刻停下。
走在左边的是个宽脸汉子,背着只半人高的木箱。箱角包铁,落地时十分小心,显然里面不是寻常石料。另一人瘦些,肩上斜挂绳套,腰间有锤、凿和两根长短不同的铁钎。两人都穿着便于走山路的短褂,衣襟沾着新泥,鞋面却比严骁脏得多。
从两人进门后的站位和反应看,像是临时雇来搬东西的,对山腹里的情形所知不多。
宽脸汉子闻到石室里的气味,鼻翼动了动,下意识看向出口。
严骁从怀里取出一只油布袋。
“我不是空手来的。”
油布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两页压着红泥印的纸。纸张边缘有折痕,字迹却很新。严骁没有把纸交给温守拙,只捏着下角,让灯光照到其中几行。
陈望站得稍远,仍看见了纸上的三幅小图。
第一幅是边缘嵌铜的圆片,正面有两道缺口;第二幅像一截弯曲的灰白石环;第三幅最简单,只画了一枚顶端略扁的短柱。图旁各写着尺寸和成色要求,下面还有交货期限。
那枚圆片和严骁窄匣中露出的东西相似。
第二幅石环,则和石台右侧被撬走的小构件轮廓很接近。
陈望无法判断委托文书是真是假。至少纸上的旧物形制,来自见过实物或掌握过详细资料的人。
严骁把纸向前送了半寸:“有人托我收这三样东西。银钱、交货办法、验看条件,都写得清楚。我在县里买旧料,派人走北道,不是今日才起意。”
温守拙只扫一眼:“谁托你?”
“买家不愿留名。”
“哪家行号?”
“也没留。”
“那这两张纸,只能证明有人让你买东西。”
严骁笑了一下:“够了。”
“不够你接管这里。”
石室静了片刻。
宽脸汉子扶着木箱,手指悄悄松开又握紧。瘦汉则看向严骁,像在等他发话。
严骁的笑意淡了些。
“温先生,山不是你的,石室也不是你的。你来取能压伤势的东西,我来交买家的货,本来互不耽误。真等巡守来封山,谁也拿不走。”
“所以你带人提前撬?”
“我只让人查路。”
“石台上的新痕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也未必是我的人留下的。”严骁道,“你们一路追到这里,看见我亲手撬了?”
温守拙没答。
他没有亲眼看见。陈望也没有。
严骁的说法钻的是事实空隙,却没有全说假话。北道上的人受谁吩咐、是谁先进入地下、带走的构件如今在哪,眼下都缺最后一段证据。
可那并不等于严骁有权拿走眼前的一切。
温守拙让严骁把两页纸放到石台外缘。
“既然要谈,就让人看全。”
严骁没有拒绝,却先从宽脸汉子手里要来一块干布,垫在纸下。这个动作让陈望多看了一眼:严骁像是在顾忌纸张沾灰,也没有把石室里的危险全不当回事;可他依旧把图样摆了出来,看起来仍相信自己带来的办法足够应付。
两页委托写得比陈望先前瞥见的更细。
三件目标旧物各有尺寸容差,边缘缺损不得超过多少,铜色与石色要接近哪一种,甚至写着交货时不可用水洗、不可刮去表层沉积。陈望读下来,只能判断委托方不只在意形制,也在意旧物上原有的表层。
但纸上没有石门岭。
没有旧观,没有山道,没有地下石室,更没有任何一句准许收货人拆动原处结构的话。交接地点只写着“按前信送至”,前信却不在油布袋中。
“前信呢?”陈望问。
“另存。”严骁道。
“在哪?”
“和你无关。”
“交货地点与我们无关,石门岭却在脚下。”陈望道,“若纸上连这里都没写,你怎么证明这些就是买家要的原物?”
严骁指向三幅图:“尺寸、缺口、嵌铜,全能对上。”
“能对上圆片。弧石还没见到,短柱也只和图接近。”
“旧物埋在地下多年,有一点变色很正常。”
“买家却特意写着不能刮表层。”
严骁目光一沉。
温守拙也看见了这一行:“他要的也许不只是旧物。”
“做旧器买卖的人,谁不看包浆?”严骁道,“这算不得问题。”
包浆与灰黑沾染并不是一回事。陈望没有当场分辩。买家或许知道污染,也或许只把异常表层当作验真依据。仅凭一句禁洗,不能替看不见的人定罪。
“签押是谁?”温守拙又问。
纸尾没有姓名,只有一道窄长墨押。墨押上方压着三道断弧围一点的浅印,下方另有一枚严骁自己的私印。
“我的私印,证明我接了委托。”严骁道,“另一道是交货凭信。”
“所以另一道仍不是官印。”
“我从没说是官印。”
“你却要我们听你调度。”
“因为这里只有我带了能对应石台的东西。”
在陈望看来,这便是严骁此刻最大的底气。
他的权力不是来自官面,而来自现款、修为和那只窄匣。若现场没人能提出更可行的办法,他便能把“我有东西可试”变成“只能由我来做”。
宽脸汉子忽然开口:“东家,来时只说搬三件旧货。”
严骁回头:“现在也只是三件。”
“没说还要下机关。”
“你不用下手。”
“可箱子是我背。”宽脸汉子看了看地上的灰,“要是装进去以后,它也像这石缝一样漏呢?”
“箱里有隔布。”
“隔布能挡?”
严骁没答。
瘦汉趁机问:“东家,先前那个探路的怎么没等咱们?”
石室里一下安静。
严骁转头看他:“谁告诉你有探路的?”
“上山前你说有人留了路标。”瘦汉脸色发白,却还是说下去,“我们到了旧观,路标只到塌口。下面那些新脚印,不是我们踩的。”
“拿钱搬东西,别替自己找事。”
瘦汉抿住嘴。
陈望却从这几句话中听出另一层。
从瘦汉的话里,陈望只能确定严骁循着别人留下的路标进来,而留标记的人没有在旧观等他。那人或许是严骁雇的探路者,也可能只是按同一份凭信先行。至于严骁为何不肯多谈,陈望无法断定;只是他先前那份急切,看起来除了买卖收益,也可能来自已经落后于先进去的人。
“先止住外泄。”温守拙道,“东西原位封存,等人来查。”
“等多久?”
“讯符发出以后,最近的巡守若在路上,一两日。”
“若不在呢?”严骁反问,“三日,五日?买家给我的期限只到后日。你要等人,我丢的是一条进坊的路。”
“你丢一笔买卖,附近村子少喝几日脏水,怎么算都不亏。”
“话说得轻巧。”严骁的目光落到温守拙右臂,“你来这里,是为了救谁?若等来的巡守把东西全封走,你那只手怎么办?”
温守拙的手背微微绷紧。
严骁看见了,语气反而缓下来。
“我不白拿。能压伤势的那份,归你。其余我按买价折银,再给一成辛苦钱。你们只要退到门外,别妨碍我依图起物。”
他说到“你们”时,目光在陈望身上停了一下。
“安济行的小学徒也有份。你掌柜近来为药材货路吃了不少亏吧?银子拿回去,总比带一身灰气回去强。”
陈望没想到严骁还记得自己。
在县里几次碰面,对方多半连正眼也没给过他。如今一句话却同时点出安济行、货路和钱,让陈望觉得对方来前至少打听过铺里的近况。
“严东家打算给多少?”陈望问。
严骁身后的瘦汉朝他看了一眼,眉梢抬起,很快又低下头。
“看你们让出什么。”严骁道,“若只是走路钱,五两。若能说明这里的机关怎么动,十两。若知道被带走那枚石环在哪,另算。”
五两银子不是小数。陈望替安济行干上许久,也未必能把这么多钱完整攒下。
可严骁把价说得越细,越让陈望怀疑他并不知道缺失构件的去向。
“托你收货的人,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三样东西分别在哪。”
严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陈望心里有了数。
那张委托纸上有图、有尺寸、有期限,却未必写了确切地点。严骁掌握石门岭这条路,应当是靠别的消息拼出来的。甚至提前进来的人,也可能只拿走了其中一件。
“买家只管验货。”严骁道,“替人把东西找出来,是我的本事。”
“那图呢?”温守拙问。
严骁从油布袋里又抽出半张硬纸。
这张纸比前两页旧,像从册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没有字,只有三重断弧和几个小箭头。纸角盖着一道极浅的印记,三道断弧围住中央一点,墨色已经被油污晕开。
严骁将它平放在木箱顶。
“这不是收货清单,是用法。”
灯焰正好照到纸面。
陈望看清以后,先看石台,再看图。
图上三处圆位与石室里的布局几乎一致。靠入口的一处标着向内的短箭,左侧一处有两道弯线,右侧那处则画了向外的长箭。若只看位置,前两处都对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