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路穿过一片低矮松林,逐渐与旧炭道合拢。地上出现撬动挡路石的铁痕,几块新翻出的石面颜色很浅。附近至少有三种脚印:一种鞋底钉着横排铁钉,一种右脚外侧缺了一角,还有一种底纹平整,步幅较大。
携带铁钎的严骁手下很可能从这里经过。
他们比陈望两人早了一日,路上没有留下人影,只留下被清开的石头和渐干的泥印。
再往前,山路旁出现了第一道明确指路的刻痕。
一块齐腰高的松木上,树皮被削去巴掌大一片,刻着向东上方折转的箭头。刃口新鲜,浅黄色木屑还卡在树根间。箭头所指的小路铺着一层碎砾,乍看确实比正前方的泥路干燥。
陈望没有立刻走。
“邱老三说旧炭道穿过松林后,应当先见一段黑土,再到老榆泉。”他道,“这里没有黑土。”
温守拙闭目感受片刻:“没有明显灵气波动。刻痕也不像法术。”
“那就是普通人留下的。”
“普通人也会指错路。”
陈望蹲下拨开树根间的木屑。大多数木屑落在箭头左下方,说明削树的人站在西侧,右手向内用刀。碎屑小路入口的草却从内往外倒,像有人走出来以后,才回身刻下箭头。
这仍不能证明恶意。
两人先沿箭头走了一段。碎砾坡向上绕,坡面看不见积水,行走却格外费力。每踏一步,细石都向后滑半尺。走到高处,路忽然折向南,又从一排相似的松树间向下。
陈望在第三棵树上画了一道炭痕。
小半个时辰后,那道炭痕从他们右前方重新出现。
箭头把人引进了一圈围着松林打转的碎石坡。
这不是旧路自然断掉。
有人利用几条砍柴小径,把新刻箭头放在最像主路的位置。若背着重物的人沿碎砾不断向上,转一圈便会白白耗去大半体力。
温守拙看向来路:“回箭头处。”
“等一下。”
陈望已经吃过一次只信旧痕的亏,这回没有急着从相反方向猜一条“正确路”。他在背风岩后放下背篓,先平稳呼吸,将手掌隔着衣料按在铜盘上。
铜盘贴着胸口,没有取出。
他主动收拢注意,从气海引出极细的一缕灵气。微凉触及铜盘边缘时,眼前的松针与碎石仍是原样,片刻后,几处断续的灰黑细粒才在视野边缘浮起。
痕迹很淡,像被风吹散的烟末。
箭头所指的碎砾坡上几乎没有。相反,正前方那条泥路边的折草、被人挪过的石块和一截旧绳纤维上,都残着相近的灰暗颗粒。它们不是整条路的标线,只说明沾过同类东西的人或物曾从那里经过。
陈望只维持数息便收回灵气。
眼眶开始发酸,眉心也有针扎般的轻痛。比前一次在安济行后院借盘察异时好,却足以提醒他不能再试第二回。
“看见什么?”温守拙问。
“箭头方向与残留不一致。沾过灰黑东西的人走了前面的泥路。”
“是严骁?”
“不知道。也可能是别的人经过。但这支箭没有指向他自己走的方向。”
温守拙走到刻痕前,用手指量了量刀口高度:“刻箭的人想让后来者绕路。”
“至少不想让人顺利跟上。”
两人没有毁掉箭头,只在树背后另画了一个只有他们认得的双横记号,随后回到泥路。
时间已经被两次绕行吃掉。
午后的太阳透过云层时,他们离老榆泉仍有一段距离。水囊比预想中轻,干粮也提前吃去一顿。陈望肩头被背篓磨出红痕,温守拙的右手偶尔垂在身侧,不再随步子摆动。
“封脉符?”陈望问。
“还不到。”温守拙道,“只是麻。若开始发冷,再用。”
“我背粗绳。”
“你背过去,走得更慢。”
陈望无法反驳,只把自己篓里的灯油和一只水囊挪给左肩,让右手空出来,遇到陡处可以先替温守拙拉住枝条。
两人赶在日头落到山脊前找到了老榆泉。
一株老榆的树身果然有焦黑雷痕,泉水从两根粗根之间渗出,落进山民凿过的浅石槽。陈望先观察槽里的水草、虫卵和下游湿泥,又让温守拙检查有无明显异常,才把水囊重新装满。
旧炭棚在泉南下方。若按原计划,他们还可以趁余光赶一段;可东侧山脊已被云遮住,温守拙弯腰放水囊时,右臂短暂抖了一下。
陈望看见以后,先背起篓子往炭棚走。
“不赶旧观?”温守拙问。
“今日已经错了两回路。第三回若发生在天黑以后,代价未必还是半袋水。”
温守拙没有坚持。
炭棚塌了半边,剩下的石墙却能挡风。两人清开地面湿叶,检查横梁,确认没有新近住人的痕迹,才在门口布下细绳和碎陶片作响警。
晚饭只剩咸米团和硬饼。陈望本想按原定份量吃,拆开纸包后又把一只米团分成两半。
温守拙看见:“今日耗得更多,反而少吃?”
“路上提前用掉一顿,照原样吃,后日回程会少。”
“所以你准备今晚饿着?”
“先留半个。”
温守拙从自己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块炒米饼,掰下一半丢给他:“这是我付的修士危险费用之外的。”
陈望接住:“回县后算钱。”
“你若每一口都算,吃完天也亮了。”
陈望还是在纸边记了一小点。不是为了真向温守拙付半块饼钱,而是提醒自己,错误造成的消耗已经开始由同行者分担。
陈望去附近拾干枝时,在泉水下游发现了另一组足迹。
足迹只有两个人。一个穿窄底布鞋,步子轻;另一个左脚似乎有些跛,鞋跟在泥里拖出短线。他们没有走铁钎清路的方向,也没有踏进松林碎砾圈,而是从更东边的山脊斜插过来。
印痕上落着半层昨夜的细雨点,时间比松林里的新箭头更早。
陈望叫来温守拙。
“严骁派出的不止两人?”温守拙问。
“可能。但这两双鞋与铁钎路上的三种脚印都不同,走法也不一样。”
足迹到了老榆下方分开。一组向旧观方向上行,另一组绕向南边乱石坡,像是在避开什么,也像是在分头找路。
他们无法从鞋印判断身份。
能确定的是,在严骁的人和陈望两人之间,还有第三批人来过石门岭。
暮色沉进松林时,陈望在粗图上补了三条线。
一条是已经塌断的旧田路,一条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碎砾圈,最后一条来自不知身份的两双鞋。
三条路在纸上分开,尽头却都靠近石门旧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