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温守拙把一只细长木匣放在了筛药桌上。
木匣不过两指宽,外面缠着三层油纸。油纸接缝压得极紧,最外一层还留着重新换过的麻线。陈望认得那种系法,是安济行封存受潮贵药时常用的活扣,只是温守拙又在扣下垫了一小片黄纸。
黄纸上没有字,边缘却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痕。
孙福成看了一眼:“这便是你从石门岭带回来的东西?”
“其中一件。”温守拙没有解开麻线,“今日只说山里的事,不开匣。”
陈望昨日下午的头痛已经退去,眉心还残着一点发胀。他没有摸衣襟里的铜盘,只把昨晚重新画过的粗图摊在桌面。
“从旧观哪一处拿的?”他问。
温守拙用手指点在旧观北侧。
“观墙下有一道排水沟。雨后外墙塌了半段,沟口被碎木和灰白石块堵住。我第一次过去,是追查那包药根上沾的东西。药根不长在观里,只是在山民收药时,和从沟边翻出来的泥土混到了一处。”
他把手指往下移了半寸。
“木匣里的旧物,就卡在这里。是一枚断掉的铜楔,外面结着一层灰黑硬壳,旁边的草根已经发脆。我怕下一场雨把它冲进山涧,隔着油布取了出来。”
孙福成道:“你既知道不能碰,还把它带回来?”
“总要有东西查来路。”温守拙道,“我当时以为,只要不直接接触,便能压住。”
“后来发现压不住?”
“后来有人不想让我带走。”
后院里有人掀开药筛,细碎的草叶在竹面上沙沙滚了一阵。温守拙等声音过去,才继续说下去。
那日天色已近傍晚。他把铜楔封进木匣,刚离开排水沟,塌墙上方就落下一块拳头大的碎石。
石头不是失足踩落的。
温守拙避开第一块,第二块便直奔他手里的木匣。藏在旧观残墙后的人没有露脸,只用一根细索卷住匣角,想把东西拖走。温守拙斩断细索,沿墙追出十余步,对方又从暗处打来三枚窄铁钉。
“有几个人?”陈望问。
“我只看见一个影子。”
“脚印呢?”
“雨刚停,墙后乱石上留不住完整脚印。有人从东坡退走,但那条路能不能藏第二个人,我不知道。”
“用的是什么手段?”
“细索上带着灵气,铁钉也是冲着经脉来的。除此之外,没看清。”
温守拙答得很短。没有看清的部分,他没有用猜测补上。
那场交手也没有持续太久。对方显然熟悉旧观附近的地势,出手只为逼他留下木匣,并不恋战。温守拙中了其中一枚铁钉,又在退到排水沟时吸入被震起的灰黑尘粒。等他强行截住细索,对方已经借东坡的乱石离开。
“所以你的伤有两处?”陈望问。
“外伤已经合了。真正麻烦的是经脉。”温守拙抬起右手,五指缓慢握拢,“铁钉留下的劲力与灰黑东西缠在一起。我短时调动灵气尚可,若连续施力,胸腹之间便会发冷,右臂也会失去知觉。”
孙福成盯着他的手:“短时是多久?”
“看对手和用力轻重。挡一次突然袭击,带一个人退出险地,我有把握。一路替你们探路,再与修士缠斗,我做不到。”
“若对面还是那个人?”
“我没见到他的脸,也不知他的伤势。更不知道严骁和他是不是一路。”
孙福成把茶盏推远了一点,像是怕那只木匣连茶气都能沾脏:“这话总算说到能听懂了。你能救急,不能包办。山里有一个你没认出来的修士,也可能不止一个。”
温守拙点头。
陈望看向木匣:“那枚铜楔一直在里面?”
“换过两次外封,没再打开。它能证明污染来自旧观附近,却未必是源头。进山也不带它,免得一路多出一件麻烦。”
“留在哪里?”
“我在县里的住处另有封存。若我们回不来,匣外写了交给谁。”
温守拙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根普通竹筷,横放在桌沿。他让陈望看清竹筷没有裂纹,随后用右手两指夹住一端,缓慢向上抬。
筷子刚离桌不到一寸,他腕侧便轻轻一颤。
温守拙换成左手,同样的动作立刻稳了许多。
“右臂不是全然不能用。”他说,“平常拿东西、走路都无妨。若灵气走过受伤那一段,经脉里的寒意便会顺势扩开。山里真有危险,我会先用左手,也会尽量一次解决。”
陈望问:“一次之后呢?”
“看用了多少。轻则右臂麻上半个时辰,重则今晚都抬不起来。”
“若你用来替我挡一下,便没有第二下了。”
“有时有,有时没有。”
温守拙说得平静,陈望却把这句话记得比“能救急”更清楚。一次突然袭击,听起来像一条可靠的底线;落到实处,仍要看对手、距离和温守拙当时的伤。
孙福成拿竹筷在桌上滚了滚:“这根没坏。你们进山以后,最好也别拿自己试第二遍。”
陈望正想到那句“匣外写了交给谁”,便见孙福成眉头一跳:“别写安济行。”
温守拙看他一眼:“没写。”
“那便好。”
这句答得太快,陈望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孙福成横他一眼:“你若觉得轻松,今日的账页便多抄一份。”
“一份就够。”
“我也这么想。”
孙福成从袖中取出折好的几页纸,放到粗图旁。纸上只抄了安济行经手的货物、临时堆场和北道东岔,供货人的姓名与别家交易都被留空。
“能带走的是这几页。”他说,“整本账不出铺。山里若有人问,只说安济行查一批混进问题药材的旧货。别拿铺子的账替谁争东西,也别把供货人拖进去。”
陈望把副本从头看了一遍,确认页码与摘录出处都在,便收进防潮纸套。
该谈的边界昨日已经谈过。孙福成没有再问一次值不值得去,温守拙也没有再拿污染的危险压人。
现在缺的,是北道东岔之后那一段路。
旧货账能把他们送到旧观下方,不能告诉他们雨后的东坡还能不能走,也不能告诉他们在哪里取水、天黑前能退到哪里。
温守拙昨日离开货栈后,打听到一个刚从石门岭回县卖炭的人。那人姓邱,常替山下几户人家收松枝和木耳,雨后走过两次北道。午前,三人去了城北的柴炭场。
炭场不大,棚下堆着半人高的麻袋。一个瘦脸汉子正蹲在地上补草鞋,左脚鞋底沾着发白的细泥,裤脚则挂着几粒黑亮的桦木籽。
温守拙先买了半袋耐烧的细炭,才问石门旧观近来的路。
邱老三把麻绳从鞋底穿过去:“你们要去旧观烧香?”
孙福成道:“那地方还有香火?”
“有风,有漏雨,香火得自己带。”
陈望道:“我们查雨后从旧观外墙清下来的货。走到附近便回,不进塌屋。”
邱老三停下手,看了他片刻:“东岔那条车路还能走一段,过了废田就别贴着西坡。前夜又掉了一层泥,脚踩上去不响,整片会往下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