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的是收了订钱,往后见着一块带弯线的石头便硬往你图上凑。”孙福成道,“有货再谈。今日多出的,只算你愿为三件残物付的价,不买安济行以后替你办事。”
陈望听到这里,才明白掌柜为何不肯因高价立即落笔。
订钱一收,原本普通买卖便多了一层不清不楚的承诺。严骁让他们寻找什么、找到以后是否要隐瞒来路,都可能被一句“已经收钱”牵住。
严骁没有坚持,最后同意只买眼前三件,日后有货另谈。
不是高到令人失去理智的天价,却足以让一车杂货的利润变得好看。
孙福成没有因为对方主动开高价便立刻答应。
“严客人出的,是物价还是消息价?”
“都有。”严骁道,“我找这种形制的东西已久。贵店替我省了时间,自然该多付。”
“若以后发现石板只是一块旧墙料?”
“我自己承担。”
“若东西离店后破损?”
“也与安济行无关。”
孙福成让陈望把这两条写进交易页,又逐件记下当前缺口、重量和纹路位置。严骁看过记录,没有异议。
付款时,他从腰间灰布袋中取出一只小钱囊。
袋口张开的刹那,陈望还闻到一股极淡的气味。
不像药材,也不像皮革受潮,更接近石头被雨打湿后混着一点焦苦。气味转瞬即散,孙福成和严骁都没有表现出察觉。
陈望没有主动凑近。
昨日记录里刚写过“不单独接触”。未知气味与未知旧物同时出现,最稳妥的做法不是多闻一次,而是先保持距离。
灰布袋只开了一道窄口,里面似乎还装着别的硬物。袋口松开的瞬间,陈望贴身裹着的铜盘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凉意,轻得几乎像雨后未散的寒气。
他没有回头。
铜盘没有被他拿在手中,也没有主动显出光线。那点凉意仍可能只是衣料受潮,或昨夜与今晨反复观察后留下的错觉。
可当严骁把钱囊放到柜上时,陈望眼前忽然浮出一层灰黑。
不是整个铺子变暗。
灰黑只贴在那只腰间布袋表面,像极细的尘粒聚成浑浊薄雾。颗粒沿袋口缓慢沉落,又在接近严骁手指时断开。它们没有形成文字,也没有指向某件货,只让布袋与周围物品显得格外不协调。
陈望眨了一下眼。
灰黑仍在。
第二次眨眼后,所有颗粒一齐淡去。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两三息。
灰黑出现时,严骁的手正伸进布袋;钱囊取出后,颗粒仍停在原袋口,没有跟着银钱移动。
这至少说明异常更可能来自袋中尚未取出的硬物,而不是钱囊。
陈望又留意严骁戴着手套的右手。灰黑在靠近指尖时断开,没有覆盖皮肤,也没有蔓延到柜面。它不像普通灰尘会随触碰沾染,却也不能因此认定对人体无害。
铜盘这次没有直接接触观察对象,异状仍突然进入视野。
可能是昨夜归位后,他与铜盘之间留下了某种短暂联系;也可能是灰布袋中的东西太过明显,不需要铜盘贴近便能被察觉。两种解释都超出陈望现有经验。
他只看两三息便眼涩,说明距离与对象都会影响负担。若严骁袋中之物比普通旧刀、算盘更复杂,强行观察只会暴露自己或先让视线失控。
陈望眼眶微涩,立即把视线移到账页上。他没有再盯严骁,也没有表现出看见异状。
这是铜盘归位以后,他第一次在人的随身物品上看到如此浓重的痕迹。
旧刀暗红能够用血污解释,木器灰点能够用年久解释。严骁的布袋外表干净,既没有湿泥,也没有炭灰,那层灰黑却比所有普通旧物上的痕迹更集中。
它意味着什么,陈望不知道。
危险、药物、某种特殊材料,或者只是袋中旧物留下的残迹,都有可能。
严骁数出的银钱没有灰黑变化。孙福成验过成色,确认可以收,才将三件货分别包好。
严骁在交易页落款时,袖口微微上提。
陈望看见他随身折纸的一角印着一个小小标记:三道没有闭合的弧围着中心一点,最外一弧缺了一截。
标记与铜盘纹路并不相同,却同样使用断环形状。
“以后若再收到相似物件,可以送到西街临时落脚处。”严骁留下一个客栈方向,“我在白石县停留数日。仍按今日规矩,价钱不会低。”
孙福成道:“有合适的货,自会先问客人是否还收。”
“尤其是那件圆形残铜。”严骁说,“若原买家愿意转手,我可以加倍。”
“我只负责传话,不替别人答应。”
“足够了。”
严骁收起包好的旧物,带随从离开。
马车驶出东市以后,孙福成没有立即收账,而是将门外看热闹的人打发走,才回到柜后。
“看出什么没有?”他问。
陈望知道掌柜问的是生意,不是白光。
“他对普通圆形磨损没兴趣,只挑断环、灰白石料和特殊铜件。看见双斜炭线时停过,说明他也在追货源。圆铜盘对他最重要,但他不知道如今在谁手里。”
“还有?”
“图样不是一件完整器物,更像一类残件。右下角有三道断弧围一点的标记。”
陈望又把严骁选货的先后说了一遍。
先是灰白石板,其次是带弧铜包角,再是原本不起眼的断铜扣。缺底铜罐、普通石臼和没有表层纹路的药匣都被放弃。这个次序说明材质本身并非唯一标准,严骁更在意构件是否具有特定环槽和内缘磨损。
“他知道药匣拆过,也问了石屑。”陈望道,“但听见样本另存,没有强买。”
“可能真不在意,也可能不想让我抬价。”孙福成说,“两种都记着。”
“还有那件圆铜。他问盘环能不能动。”
孙福成目光微沉:“昨日跑腿的只问圆形铜器,没有提盘环。严骁手里的图样,比他让外人传的话细。”
也就是说,对方刻意分层透露信息。
让跑腿者广泛打听,只说外形;亲自到店确认,才问结构;至于真正用途,仍然没有透露。
陈望从自己的观察原则里找出对应一条:对方说了什么重要,刻意没说什么同样重要。
孙福成拿过交易页。严骁在落款旁也留下了相同小印,线条很淡,不仔细看容易当成花押。
“收购记号。”孙福成道,“未必是他一人用。”
“掌柜见过吗?”
“没有。”
孙福成把交易页另放,不与普通旧货账混在一起。
“这人肯出高价,也守了明面规矩。但他问得太准,身边还带着人。你那块铜盘不要拿到铺面,更别自己去客栈试价。”
“我明白。”
陈望没有说灰布袋上的黑痕。
不是不信孙福成,而是他仍无法解释铜盘能力,也无法证明那层灰黑意味着恶意。贸然说“我看见他的袋子不对”,只会引出更多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把这一发现记进私册。
“对象:严骁腰间灰布袋。”
“普通观察:外表干净,内装硬物,未接触店中泥灰。”
“所见:灰黑细粒聚于袋口,两三息后消失。”
“暂定解释:袋内物品留下;性质不明。”
“行动:不接触,不暴露铜盘,不单独赴约。”
写到这里,陈望停了一下,又补上严骁问过的每一类货。
对方没有拔刀,没有威胁,也没有做出任何能够报官的事。
可一个普通古物商,不会只凭几张残缺图样追到白石县,用数倍价格买走无人识得的断环旧物,更不会在干净布袋上留下那种浑浊灰黑。
严骁知道的远比他说出的多。
而他不知道铜盘在陈望手中。
这是眼下唯一的信息优势。
却不是可以拿来逞强的优势。
严骁有人、有车、有钱,也知道石门岭旧物的大致图样。陈望只有一件尚且无法稳定使用的铜盘,以及几页不完整记录。若因为多看见一层灰黑便主动追上去,他很可能连那点信息优势也保不住。
他把私册和铜盘分开藏好,又将严骁交易页上的断环小印临摹一份。原页属于安济行,临摹纸只记形状与出现位置,不带货商和价钱信息。
做完这些,陈望去后院查看旧药匣。
严骁没有买它,不代表它已经安全,也不代表夹层白线一定比被买走的三件残物重要。恰恰相反,对方筛选标准越明确,药匣表面没有被识别的特征,越可能成为陈望继续验证共同来源的机会。
他没有再动用铜盘,只确认匣盖封钉完好。
明日若要继续查,先从严骁没有带走的东西开始。
前铺已经恢复安静,柜上银钱也验明入匣。表面看,这只是一桩利润不错的旧货生意。
只有被单独收起的交易页、陈望临摹的断环小印,以及记在私册中的灰黑细粒,说明来客真正买走的并不只是三件破旧残物。
他还带走了安济行确实收过同类东西的确认。
往后再有人上门,问题只会比今日更细。
陈望必须在对方问到自己以前,先弄清那层灰黑究竟会带来什么。
至少,也要先知道它是否会沾到别的物品上。
绝不能贸然再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