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能解释为何缺底铜罐只有横线而没有双斜线。它虽然同车,却不是从临时堆场挑出的东西。
运输标记因此不只证明共同来源,也提供了一组反例。
若带断弧的药匣和灰白石板都有双斜线,而普通铜罐只有横线,断弧共同点与堆场来源之间便多了一层对应。
陈望在简图外弯处画了一个圈。
现在可以确认的,是药匣、灰白石板等物经过石门岭北道同一处临时堆场,堆场附近又有材质相近的灰白石料。不能确认的,是它们是否来自同一堵倒墙,或只是清路时被混到一起。
陈望把证据按远近排了顺序。
最远的一层,是货栈车账,只能到石门岭北道。
再近一层,是货商与短工口述,指向北道外弯临时堆场。
第三层,是双斜炭线、绳结和灰白泥,说明部分物件确实经过那处堆场。
最后一层,才是药匣夹层、石板断弧和铜盘所见的共同异常。
四层证据方向相合,却没有任何一层可以单独替代其他三层。若货栈账错了,口述仍可能指向石门岭;若铜盘所见误判,运输标记仍能证明同堆;只有它们互相支撑,结论才比昨日更稳。
第二份独立验证,比第一份更接近来源,却仍留着缺口。
临走前,陈望问:“打听货物的人什么模样?”
“没见正主,也是个跑腿的。只说买家近日到县里。”
“他有没有给你看要找的图样?”
“没有,只说圆铜、环形刻纹和灰白石件。”
与昨日到安济行的人说法几乎相同。
对方不是听见“石门岭有旧货”便随便来碰碰运气,而是先知道某些物件的特征,再沿着货车和商路追查。
陈望回到安济行时,已经过午。
孙福成听完货栈与货商两边的说法,又检查了货商画的简图。
“你答应不越过他收普通山货?”
“只为问这一批旧货的堆场。若以后真要去石门岭查异常,不算抢他日常生意。”
“这句话你没对他说?”
“没有。现在连山里有什么都不知道,说了只会让他多想。”
孙福成把简图压到账簿下:“知道留话便好。”
随后,两人去后院查看旧物上的炭线。
旧药匣外侧两道斜印仍在,灰白石板背面也有相同印痕。另一块铺路青石只有泥,没有炭线;缺底铜罐则是一道横线,说明它可能在装车前已经由货商单独买下。
这组标记与昨日铜盘看到的断弧结果并不完全重合。
药匣和灰白石板既有断弧,也有双斜线;破木匣疑似有弧痕,却找不到清楚炭线;铜包角疑似有弧痕,原本从哪只木匣拆下也已说不准。
陈望没有把模糊样本硬算进去。
目前最可靠的共同对象,仍只有旧药匣与灰白石板。
陈望又将灰白石屑取出,与油布泥渣隔纸比较。两者都有亮色颗粒,油布泥中却混着黄土与草籽,药匣石屑更纯。说明车辆确实经过灰白碎石区域,却不能把路泥直接当成夹层石屑来源。
孙福成看他把三个纸包摆得泾渭分明,问:“既然看着都差不多,为何不装一处?”
“一混,便只剩一包灰土。以后再也说不清哪份来自药匣,哪份来自路上。”
“记账也是这个道理。两笔钱数目一样,不等于可以合成一笔不写来处。”
陈望在记录上添了“样本不混”四字。
他将今日所得写进观察册,又在第一页添上四句。
“先看见异常。”
“再列寻常解释。”
“另找不依赖铜盘的证据。”
“能够复验,方可行动。”
这四句不是为了显得谨慎,而是前几日一次次误判换来的。
铜盘曾在药匣旁疑似轻动,却无法复现;旧刀上暗红明显,实际只是家用血污;灰白石屑与石板相似,炭线却只能证明同堆,不能证明同源。
若跳过其中任何一步,陈望都能得到一个听起来顺畅、实际上未经验证的答案。
孙福成看见那四句,问道:“最后一句为何是行动,不是下结论?”
“因为结论也可能错。”陈望道,“只要下一步损失不大,可以带着暂定判断去查;若要拆东西、花大钱或冒险,证据就得更多。”
“总算没把谨慎学成什么都不做。”
陈望笑了一下,把册子收好。
下午,安济行照常开门做生意。
昨日已有陌生人提前打听,陈望没有再把铜盘留在容易被翻找的木箱里。他用两层旧布裹紧盘体,贴身系在内衣腰侧,外袍落下后看不出形状。钥匙与观察册则另放,三样东西不收在一处。
陈望将石门岭旧物重新摆放。带双斜线的放在后院同一架上,没有标记或来源不同的分开。这样做不是把前者认定为一套,只是避免日后出售、修补时失去对照。
旧药匣仍在原处,夹层已经修回,外表看不出异样。灰白石板太重,放在架下。那块疑似有弧痕的铜包角则因为来源不明,单独装入小盒,并标“不可并入确定样本”。
孙福成允许他这样整理,却提出一个条件:“货要卖时,以铺里的生意为先。有人按合理价买灰白石板,你不能因为还没看明白便一直扣着。”
“我会先把纹路与分量记全。真卖出去,也至少留有记录。”
“这便行。”
昨日有人打听旧货的消息没有让铺里停摆。有人来买晒干的药材,也有人送来一只漏水铜壶。陈望按平日流程称重、登记,铜盘始终锁在自己的木箱里。
接近申时,一辆轻便马车停在铺门外。
先下车的是一名随从,替车内人掀开帘子。随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走进安济行。
他穿一身不显眼却做工细密的深色衣袍,靴边没有泥,腰间只挂着一只灰布袋。看着不像富贵公子,也不像沿街收破烂的行商。
男子进门先看药柜,再看旧器架,目光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孙福成迎上前:“客人买药?”
“先看几件旧物。”
男子声音温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起的纸,却没有立刻打开。
纸边压得很平,展开前看不见里面内容。严骁也没有像昨日跑腿人那样东张西望,只在孙福成回应以后,才将目光落到后院方向。
那目光并不急,却很准。
药柜、柜台、寻常旧器都只扫过一眼,真正停顿的地方,是陈望昨日刚重新归类的石门岭旧货架。
“听说贵店前日收过一批石门岭旧货。在下严骁,替人寻几样年代久远的器物。”
陈望正在柜后整理铜扣,动作没有停。
严骁。
正主到了。
陈望没有抬头多看,只把最后一枚铜扣放回小盒,顺手合上盖子。
昨日那名跑腿者问的是形状,今日严骁带来的纸里很可能还有更具体的图样。安济行可以正常做生意,却不能在不知对方目的时先把自己的发现全摆出来。
他在心里迅速分开三类信息。
孙福成可以说的,是铺里确实收过一批石门岭杂货,剩余货物也可以按价出售。
不必主动说的,是陈望已经按正常账目买走一件圆形残铜器。
绝不能在对方面前暴露的,是铜盘归位后的白光、旧药匣夹层和他私下建立的观察记录。
这些不是为了欺骗买客,而是安济行与陈望自己的货物、账目和判断。严骁若真有正当来路,自可以说明要找什么、为何寻找,再按生意规矩谈。
严骁的随从留在门外,没有进铺。
马车也没有堵住市口,只靠边停着。单看举止,对方比许多进门便嫌货旧、压价狠的买客更守规矩。
可越是这样,陈望越不敢因一声温和自报姓名便放松。
他已经查了整整一日,才把来源缩小到一段山路。
严骁进门第一眼,看的却正是那排旧货。
这份准确本身便是一条新线索。
陈望把它记在心里,没有碰怀中钥匙,也没有向后院移动。接下来的谈话里,对方问得越细,透露的也会越多。既然铜盘只能让他看见异常,人的目的便更要从言语、价格和选择中判断。
严骁究竟知道多少,安济行剩下的每一件旧货,都会成为他挑选时露出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