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跨环浅纹在当前位置错开,过去或许有另外的排列。
第四,它不像近年仿旧,也不是白石县近几十年常见的日用铜器。
陈望又在纸上添了第五件:盘缝中的锈与磨损彼此覆盖,形成时间先后,不像一次做成的表面旧色。
不能确认的事更多。
它究竟用了多少年,做什么用,缺失了什么,纹路如何归位,为什么会混在石门岭塌方后的旧货里——一个也没有答案。
陈望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木匣。
若是替安济行看货,凭这些信息仍不能抬价。可若是他自己愿意花钱买下,承担的不过是看走眼以后得到一块废铜。
铜盘不大,按净重计价,大约是他几日工钱。说轻不轻,却也不至于影响家中这个月的用度。他原先存着一点钱,本打算添双更耐雨的鞋。旧鞋还能补,眼前这件东西错过以后,却未必还能再遇见。
陈望没有把“难得遇见”当成必买的理由。
他又问了自己一遍:若三日后仍什么都查不出,看到这块铜会不会后悔?
答案是会有些心疼,但不会怨别人。
他把钱袋取出来,在桌下数了一遍。
里面分成两份。一份是准备下次回村时交给家里的工钱,另一份才是他自己平日省下的零用。陈望没有碰前一份,只从自己的那份里估出废铜价。买下以后余钱不多,却仍够日常吃用。
若必须挪用家中的钱,这件事便该到此为止。
好奇可以花自己的积蓄,不能让一家人替一个没有答案的铜盘少买米粮。
陈望重新系紧钱袋,又把铜盘的重量估了一次。他没有精确秤,只能按昨日过秤时的分量推算。即使孙福成按铺里卖出的价格再添一层,也没有超过他给自己划下的限度。
这便够了。
回到安济行,午时还差一刻。
陈望先把铜盘连木匣交还,在借物页上补了归还时辰。孙福成看他一切照规矩办完,才问:“铜匠怎么说?”
“整铸后修边,多层扣合,不是近几年新拼的。年头看不准,也不知道用途。”
“所以?”
“我想买下来。”
孙福成没有立即去取秤,而是问:“你说它不像近年的东西。若我现在告诉你,它是去年府城某个铜匠闲着做的,你还买吗?”
陈望想了想:“若能拿出那个铜匠,或者有相同器物作证,我便不买。”
“若只是我一句话?”
“我会问掌柜从哪里知道。”
“还不算昏头。”
孙福成把旧布揭开一些:“那若我说它必定值钱,让你出十倍铜价呢?”
“也得先问证据。”
“你今日跑了一趟,只证明它费工、少见、不是近年拼成。没有一条能证明十倍价。记住你自己说的。”
陈望听明白了。孙福成不是故意为难,而是在把买卖双方的位置分开。掌柜可以照废铜卖,陈望也可以为好奇买;可一旦有人借“也许”两字抬价,眼前这些有限证据便不够用了。
孙福成没有露出意外之色,像是早料到他会开口:“想按什么价买?”
“昨日入账是废铜价。泥已经清掉,重新称净重,按铺里往外卖废铜的价算。”
安济行收废铜与卖废铜并非同一个价。收进来要承担杂质、损耗和压货,转手时自然要略添一层。陈望若只照昨日整批收购时的低价拿走,等于把铺里的成本全推给孙福成。
孙福成看了他一眼:“你倒会替我做生意。”
“昨日是我主张先留三日。现在想自己要,总不能又让铺里替我担。”
“买回去若只是一块废铜?”
“再卖回来,少掉的差价算我学费。”
“安济行不收刚卖出去便后悔的货。”
“那我留着压纸。”
孙福成哼了一声,取来小秤。
铜盘去过泥,比昨日称时轻了些。孙福成照当天铜价算出数目,又往上凑了一个方便结算的整钱。陈望从自己的钱袋里取钱,一枚枚数到柜上。
钱不算多,真正落下去时仍让他有些舍不得。
那双新鞋暂时是不用想了。
孙福成数完,没有少收,也没有暗中退回一枚。他在铺中杂用账下另起一行,写明“圆形残铜器一件,按净铜重售予陈望”,让陈望在后面签名。
“从现在起,它是你的。”
陈望看着那行字,心里的一点犹疑反倒安定下来。
无论买对买错,他没有拿店里的东西,也没有借掌柜的照顾占便宜。铜盘值多少,往后由他的判断承担。
他把系在木盘边的旧牌解下,盘身重新裹进布中。
孙福成道:“铺里活还没做完,买了东西也不放假。”
“我先去翻药材。”
“那只旧药匣也搬到通风处。匣底还有潮气,别等铜扣生锈才想起来。”
陈望应声去了后院。
昨日收来的木器大多已经垫高。那只尚算完整的旧药匣放在架子下层,盖板发暗,四角包着薄铜片。匣中原本塞着破布和石杵,清空以后仍有一股泥土与陈药混杂的气味。
他先按孙福成的吩咐检查匣底。
木板最外层已经干了,靠近包角的位置仍有潮意。匣盖内侧留着几道被重物压出的凹痕,铜扣也缺了一边。陈望拿细木条垫高匣身,又把盖子支开一道缝,免得湿气闷在里面。
从外表看,这只药匣比铜盘容易解释得多。它曾经装药,后来又被人拿来塞石杵和破布;不同用法留下的凹痕与气味混在一起,谈不上稀奇。
陈望原本打算先做完这些,再把铜盘收入自己的包袱。
陈望一手抱着自己的铜盘,一手去抬药匣。
就在两件东西靠近时,掌中的铜盘似乎轻轻弹了一下。
动静极小。
不像有人敲击,更像锈死的内环在布中松开了一线,随即又卡回原处。
陈望立刻停住。
后院没有风,架子也没有晃。铜盘裹在布里,看不见环面。他先把药匣放下,再解开布,将铜盘托在掌心。
盘环仍旧停在原来的位置。
他把铜盘慢慢靠近药匣。
没有动静。
拿远,再靠近,仍是什么也没发生。
陈望换了角度,又试了两次。外环连一粒锈屑都没有掉,方才那点弹动像是抱起药匣时手腕用力,让盘体在布里碰了一下。
这种解释很合理。
可他低头看向旧药匣时,还是没有立刻把铜盘收回去。
铜盘混在同一批旧货里,药匣也来自石门岭。两者一个是铜器,一个是木器,从用途到材质都看不出联系。
偏偏那一点无法复现的动静,发生在它们靠得最近的时候。
陈望将药匣放到通风处,又在临时纸页上记下一句。
“近旧药匣时,盘环疑动一次。未能复现。”
他没有只记结果,还在后面补上当时的姿势:左手托盘,右手抬匣,铜盘外环朝上;又写明后院无风,盘体裹着旧布。
随后,他故意改变其中一项再试。
铜盘不裹布,靠近一次;裹回布,换右手托着,再靠近一次;将药匣盖上、打开,各试一次。所有尝试都没有让盘环再动。
若只看这些结果,方才最可能还是手腕用力时的偶然碰撞。
陈望没有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不断增加次数。盘环已经锈死,反复晃动也可能让内部构件松脱,到时候即便再次发出动静,他也分不清是器物自身变化,还是被自己摇坏了。
写完,他在“疑”字下面轻轻点了一点。
看见的事要记。
不能确定的,也得照实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