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冰麻籽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在喉头浮现，如同在燃烧的火苗上滴了一滴冰水，产生了奇妙的“冰火”错觉，让整个味觉体验层次分明，跌宕起伏，停不下来！

更别说鱼肉本身被煎烤后激发的极致鲜甜，以及混合着腌料和油脂的丰腴口感。

一口下去，从舌尖到喉咙，再到胃里，一股温暖而强大的热流迅速化开，顺着经脉微微流转，驱散了午后的一丝困倦，带来精神上的短暂振奋。

陆子聪完全忘了说话，也忘了矜持。

他几乎是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将一串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竹枝上沾着的油星和碎末都下意识地用嘴唇抿净了。

吃完最后一口，他手里握着光秃秃的竹枝，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有些发直，沉浸在那霸道滋味带来的强烈余韵里，脸上的红色还没褪，但这次主要是因为吃得太急有点噎着，以及……极大的满足。

灶房前安静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啼。

陆子聪慢慢缓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吃相有多不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悄悄将竹枝丢在脚边，用脚碾进土里。

然后，他看了一眼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请他吃了块普通点心的云朵朵，又瞥了一眼石板上还剩下的肉串，喉结再次不自觉地滚动。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喂……那个，我叔叔，陆长老，明天禁闭期满，就要出来了。”

他说完，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云朵朵的表情，想看出点什么。

但云朵朵只是微微挑了下眉，似乎并不意外。

“他……他可能会亲自来查。”陆子聪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翠微峰这里……你，你小心点。”

这话里，提醒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与他“监督禁令执行者”的身份，背道而驰。

云朵朵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多谢。”

陆子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或者……再讨一串肉？

但就在这时，远处山道拐角处，传来了略显急促的、两个人的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却仍能听出紧张的交谈声。

“……快点，别磨蹭！”

“陆师兄在上面吗？咱们这‘收缴’的戏，得做像一点啊……”

“闭嘴！到了！”

话音未落，那两名藏过禁令木牌的外门弟子，一前一后从竹林后转了出来。

他们手里各拎着一小捆用草绳捆扎的灵蔬，看品相，竟然比昨晚管事送来的还要好些，水灵灵的。

两人脸上带着做贼心虚的紧张，额头微微见汗，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云朵朵，反而先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陆子聪。

看到陆子聪在，两人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

个子瘦高的那个弟子抢前一步，将手里的灵蔬往灶房门口的空地上一放，梗着脖子，努力让声音显得理直气壮些，但眼神却出卖了他，一个劲儿往石板上那些烤肉上瞟：

“陆……陆师兄！我们……我们巡山时发现，有人、有人偷偷往翠微峰送东西！违反禁令！特此……特此收缴！”

矮胖的弟子也赶紧把手里的灵蔬放下，附和道：“对！收缴！这些……这些灵蔬就是证据！”说完，他偷偷吸了吸鼻子，那麻辣烤肉的香气让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肚子还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声音不小。

两人说完，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睛却像被焊死在了烤肉上，挪不开半分。

什么“收缴”，什么“证据”，那点可怜的演技在扑鼻的香气和咕咕叫的肚子面前，显得苍白又可笑。

陆子聪看着自己这两位“手下”，心里那点因为吃了云朵朵烤肉而产生的愧疚和动摇，忽然被一种荒谬的同病相怜感取代了。

他嘴角抽了抽，想板起脸训斥两句，但看着两人那副馋相，再回味回味自己嘴里还没散尽的麻辣余韵，话到嘴边变成了无奈的挥手：“行了，知道了。放那儿吧。”

云朵朵看着这滑稽的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到石板边，将剩下的烤肉串——大概还有七八串——全都拿了起来，分成三份。

两份各三串，递给那两个眼神发直的弟子，另一份两串，看了看陆子聪。

两个弟子受宠若惊，几乎是颤抖着手接过肉串，也顾不得烫，也顾不得形象，道谢都忘了，直接埋头开吃，吃得眉飞色舞，满嘴流油，眼睛幸福地眯了起来。

陆子聪看着自己手里多出来的两串肉，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也开始吃。

这次他吃得慢了些，仔细品味着每一口的滋味，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肉串很快被消灭干净。

两个弟子舔着嘴唇，一脸意犹未尽。

矮胖弟子打了个带着麻辣味的嗝，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对陆子聪说：

“陆师兄，还有个事……我们听执事堂那边嚼舌根，说陆长老……就是您叔父，出来后，可能会借‘季考道友切磋会’的名头，把云师妹……呃，把这里的问题彻底解决掉。”

瘦高个弟子也连忙点头，补充道：“对对！切磋会是强制外门弟子参加的，表现不好的，会被调派去矿场或者废料处理场，那地方……去了基本就废了。如果云师妹被迫参加，以她现在的……情况，恐怕很难过关，到时候就有理由让她‘自愿’离开翠微峰，甚至离开宗门了。”

陆子聪脸色变了变，他抿了抿嘴，看着云朵朵，低声确认道：“切磋会……是强制参加。按规矩，所有外门弟子，包括记名杂役，只要季度内灵石配额在峰内，都必须到场。输了，或者怯战，就没资格再占用翠微峰的‘机缘之地’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叔父……他执掌外门戒律，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太容易了。”

三人不再多言，放下手里的竹签，神色各异地朝云朵朵拱了拱手，算是告辞。

转身下山时，脚步都比来时沉了几分，仿佛肩上多了什么无形的担子。

云朵朵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竹林后，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眸色深了深。

“道友切磋会”……强制参加……陆长风果然没安分。

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招数。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收拾起碗筷石板，将剩下的腌渍肉片和香料仔细收好。

刚直起身，准备叫不知溜达到哪里去的嗷呜回屋，头顶忽然掠过一阵微风。

青鸾不知从哪棵古树的高枝上飞了下来，姿态优雅地落在灶房前的磨盘石上。

它琥珀色的眼眸扫过石板，又看了看云朵朵，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细长的脖颈一伸，精准地啄起树叶上最后一片——不知是谁特意留下的——烤肉片，仰头吞了下去，满足地眨了眨眼。

就在它振翅准备飞回树梢时，或许是因为吞食肉片的动作，或许只是巧合，它翅膀下那片最华丽的、泛着青蓝色金属光泽的飞羽间，忽然掉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轻飘飘地落下，在空中打了个旋，正好落在云朵朵脚前的青石板上。

不是羽毛，也不是食物残渣。

而是一张请柬。

巴掌大小，材质特殊，非纸非帛，触手温润，边缘烫着一圈细细的暗金色纹路，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微光。

请柬中间，以银色的灵墨，勾勒出几行小字，字迹端正，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正式意味。

云朵朵弯腰，捡起那张触感微凉的烫金请柬。

青鸾瞥了她一眼，发出一声轻短的鸣叫，便振翅飞入了渐浓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