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可有新菜?
云朵朵捏着那张字条,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歪扭的字迹,还有点墨渍,看不出是谁写的,但能送到这灶房门口,昨夜那三位“贵客”里,至少有一位或几位,心已经偏到翠微峰这边了。
她没立刻回应,只是将字条随手放在灶台边压好,转身从灶房角落那个简陋的陶瓮里,提出一小块用湿麻叶包裹着的肉。
那是昨天处理银泉鱼时,从一条体型较大的灵鱼尾部割下的带点筋膜和油脂的边角料,本打算留着熬汤,现在倒是有了新用场。
肉块还带着一丝凉意和淡淡的水腥气。
云朵朵将其放在洗净的青石板上,取出一把磨得锋利的石片刀——这是她用后山捡的燧石自己打的,比宗门发的钝铁刀好使。
刀刃落下,切入纹理,发出细微而清晰的“沙沙”声。
她将鱼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力求厚薄均匀,大约指甲盖那么厚,切面在晨光下泛着玉石般温润的淡银色光泽。
切好的肉片被码进一个敞口陶碗,她转身,从灶台边的竹篓里取出了几样东西。
昨天摘回来的香料,经过一夜的摊晾,水分微微收干,香气却更加凝练。
暗红如血的辣心椒,翠绿细长的麻舌草,还有几颗深褐色、散发着辛凉气息的“冰麻籽”——一种类似花椒但更带寒意的东西。
云朵朵用石杵将辣心椒和冰麻籽分别捣碎,又将麻舌草撕成细丝。
深红的辣椒碎、褐色的麻籽粉、翠绿的草丝,与一点点粗盐和几滴她用某种酸味浆果提炼的“果醋”混合,调成一碗色泽斑斓、气味层次复杂的腌料。
她将腌料均匀地涂抹在每一片鱼肉上,指腹感受着肉片从冰凉顺滑逐渐变得略微黏手,辛辣麻爽的气息迅速渗入肌理。
腌渍需要时间。
云朵朵盖好碗,开始处理嗷呜的早餐,顺带收拾灶房。
小家伙对昨晚的烤肉念念不忘,一直绕着她脚边打转,粉色的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里渐渐浓郁的腌料香气。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头渐高。
云朵朵将石板灶重新架起,添入干燥的柴火。
火焰舔舐着石板底部,青灰色的石面温度迅速上升,很快变得滚烫。
她用手掌悬在石板上方感受了一下热度——可以了。
她将腌渍好的鱼肉片,一片片铺在烧热的石板上。
“滋——啦!”
第一声油响,格外清脆。
肉片接触高温石板的瞬间,边缘迅速卷曲、焦化,原本淡银的肉质变成诱人的金黄。
一股极其霸道、极具穿透力的香气,如同被点燃的火箭,“嘭”地一下就炸开了!
不再是昨日那种香草与油脂融合的复合香,而是更纯粹、更尖锐的“攻击性”香气。
辣心椒被高温逼出的灼热辛香,混合着麻舌草那刺激唾液腺的奇异青麻气息,还有冰麻籽带来的、如同薄荷脑般的凛冽凉意(虽然它实际上是热的),三股味道拧成一股蛮横的气流,瞬间冲破灶房简陋的木门缝隙,向着翠微峰四周汹涌扩散。
这香气,比昨天的辣炒肉片更直接,更“不讲道理”。
它不追求醇厚,只追求瞬间的刺激与勾引,像一把小钩子,直接挠在人的食欲本能上。
云朵朵快速翻动肉片,确保两面都均匀受热。
肉片在石板上滋滋作响,油脂渗出,与腌料混合,形成一层焦香微脆的壳,内里却依然锁住了鱼肉的鲜嫩汁水。
待到两面都呈现漂亮的焦糖色,边缘带着一点点黑色的焦痕时,她将肉片铲起,暂时放在旁边干净的宽大树叶上。
香气持续蒸腾,混合着柴火的烟味,变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勾魂的信号,随风飘下山去。
未时刚过,日头偏西,山间光线变得柔和,但热度未减。
云朵朵刚将最后一批肉片煎好,正用竹签把几片肉串在一起,方便拿着吃。
她动作忽然顿了顿,耳朵微动。
山道那头,竹林窸窣,传来极其轻微的、刻意放慢的脚步声。
不是两人或三人,只有一个人。
而且那脚步声带着明显的迟疑和停顿,走走停停,像在观察,又像在给自己鼓劲。
云朵朵没抬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将肉串在树叶上摆好。
过了一会儿,一道身影从竹林后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正是陆子聪。
他今天没穿那身显眼的执事服,只换了件普通的灰色外门弟子常服,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点熬夜的青黑和……挥之不去的馋意与纠结。
他没带那两个跟班,独自一人,眼睛从出现在灶房视野范围内的那一刻起,就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黏在了石板边那些色泽焦黄、热气腾腾、散发着致命香气的烤肉串上。
他的喉结非常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峰顶格外清晰。
云朵朵这才像是刚发现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语气平平地问:“巡查?”
陆子聪被这声问惊得一哆嗦,仿佛被抓包的小贼,脸“唰”地就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廓。
他眼神飘忽,不敢与云朵朵对视,目光在石板、肉串和云朵朵的脸之间慌乱地游移了几下,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就……就随便走走。看看……看看你有没有违规接收物资。”
说得底气不足,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烂透了。
谁巡查会挑这个饭点(虽然修士不严格按时吃饭),还只身一人,连个记录用的玉简都不带?
云朵朵没戳穿他。
她拿起一串刚离火、还滋滋冒着油星和热气的烤肉串,串上大约有五六片肉,串在削尖的细竹枝上。
她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递一杯清水:“刚烤好的,尝尝?”
那串烤肉就悬在陆子聪面前,热气混着那勾魂摄魄的麻辣鲜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肉片金黄微焦,边缘卷起,上面还沾着些许红色的辣椒碎和绿色的草丝,油光发亮,色彩鲜明。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食欲和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夜加一上午的好奇(以及回忆),战胜了理智和那点可怜的忠诚。
陆子聪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了肉串。
竹枝有点烫手,但他顾不上了。
他迟疑了大概两秒,那两秒里可能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张开嘴,对着最上面那片肉,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穿透微脆的外壳,切入鲜嫩的鱼肉。
下一秒,陆子聪的眼睛猛地瞪圆。
不是昨天那种复合香草的柔和风味,而是更纯粹、更暴烈的感官冲击!
辣心椒的辣,是第一波正面冲锋,霸道地占领口腔,带来灼热的刺痛感和瞬间的汗意。
但还没等这辣意让人不适,麻舌草那股清冽的麻,就像及时雨一样渗透出来,不是沉重的麻木,而是一种轻盈的、让味蕾跳舞的酥麻感,完美地平衡了辣的躁动,反而激发出更深的鲜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