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期待。
陆长风的人?或许是他本人。
在等着看她手足无措?等着看她下山哀求?或者等着看她饿肚子?
云朵朵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就在那道晦暗气息似乎有些不耐,想要更靠近一些查看时——
翠微峰山顶,那层早已残破不堪、几乎透明的古老禁制,忽然发生了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波动!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
这波动并非攻击性,更像是一种……准入?
或者仅仅是某个过于强大的存在,不小心碰到了它。
紧接着,峰顶边缘那片矮墙缺口处,人影一闪。
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道袍、头发花白、胡须垂胸的老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墙头。
他动作轻快得不像老人,甚至带了点孩童般的顽皮,轻轻一跃,就从墙外翻了进来,稳稳落地,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个子不高,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温润的玉石,此刻正好奇地四处打量。
鼻子微微抽动着,像在搜索什么。
“嗯?”他发出一声轻咦,目光立刻锁定了那口还冒着丝丝热气、散发着诱人鲜香的陶锅。
“什么味道这么香?比玄真那老小子偷偷炼的‘百草丹’还勾人!”老头嘀咕着,也不见他迈步,身形一晃,就到了陶锅边,低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又困惑的神情,“鱼肉?不对,还有草木清气,还有一丝……果酸?妙啊!”
云朵朵在禁制波动时就睁开了眼,此刻看着这个悄无声息翻墙进来的老头,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但表面依旧维持着平静。
能无视翠微峰残存禁制(哪怕再破),如此随意翻墙的,整个玄天宗,恐怕也没几个。
再结合他毫无架子、充满好奇的言行……
一个名字浮现在她脑海。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老头。
老头却已经等不及了,扭头看向云朵朵,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是商量,但眼神里写满了“我要尝尝”:“小丫头,这鱼丸汤,卖不卖?或者,老夫用东西换?”
话音未落,高岩上的青鸾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展开翅膀,轻盈地飞落到老头肩头,用头蹭了蹭老头的脸颊,显得极为亲昵,然后扭头,琥珀色的眼珠又盯上了那碗鱼丸汤。
这下,云朵朵更确定了。
她连忙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弟子云朵朵,不知掌门驾临,有失远迎。”她省略了猜测过程,直接称呼出来,既是试探,也是表明自己知道规矩。
老头——玄天宗掌门,闻言哈哈一笑,似乎觉得有趣:“你认得我?”
“弟子曾有幸在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掌门尊容。”云朵朵半真半假地回道。
原着里确实描写过掌门形象,但更多是气质和习惯的刻画。
不过此时认出来,也不算错。
掌门摆摆手,注意力明显全在鱼丸汤上:“虚礼就免了。这汤……”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老夫可否尝尝?就一碗!”
云朵朵哪能拒绝?
别说掌门主动开口,就算他不说话,她也得主动奉上。
这可是比陆长风高了不知道多少级的靠山……虽然可能不太稳当。
“掌门肯品鉴,是弟子的荣幸。”云朵朵立刻转身,用干净陶碗盛了满满一碗热汤,里面放着六七颗雪白圆润的鱼丸,又撒上一点鲜亮的野蒜苗末,双手奉上。
掌门眼睛一亮,接过碗,也顾不上烫,也顾不上什么仙门掌门的形象,低头就是“呼噜”一大口。
汤汁鲜美醇厚,带着草木的清新;鱼丸弹嫩爽滑,咬下去满口鱼肉的清甜,那点微酸果香恰到好处地解了腻,回味悠长。
更妙的是,食物下肚,一股极其温和舒适的暖流随之化开,滋养脏腑经脉,虽然微弱,但感觉清晰,绝非普通灵食能比。
“好!好!好!”掌门连道三声好,眼睛更亮,紧接着便以风卷残云之势,将碗里的鱼丸和汤汁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肚子,脸上满是享受,“小丫头,你这手艺,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夸奖。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什么,看向云朵朵,笑容收敛了些,但语气依旧随和:“听说,陆长风断你粮了?”
这句话,他问得随意,声音也不大。
但云朵朵却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无形却浩大的灵力,以掌门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然荡开,瞬间覆盖了整个翠微峰顶,甚至向着山下蔓延开去。
这并非攻击或示威,而是一种……扩音?
或者说,一种确保特定范围内所有生灵都能“听清”的手段。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云朵朵感觉到,山下某个一直窥探此处的晦暗气息,猛地一颤,变得惊疑不定起来。
远处,翠微峰下山径旁的一处隐蔽林间。
外门执事长老陆长风正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派去传讯的弟子回报,那云朵朵接了断粮令,似乎并无太大反应。
这让他有些不满,但也在意料之中。
一个无依无靠的小杂役,能如何?
还不是得乖乖下山来求?
他正盘算着,是让她在伙食房多干些脏活累活“将功折罪”,还是直接找个由头把她逐出翠微峰,好腾出地方给清漪仙子日后可能用到……忽然,他浑身一僵!
那道温和却浩荡无边的灵力波纹扫过他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
紧接着,掌门那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不,是响彻在他识海之中!
“听说,陆长风断你粮了?”
陆长风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掌门?!掌门怎么会在这里?!还在跟那个小杂役说话?!
他慌忙收敛所有气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同时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全身灵力都用来窃听山巅的对话,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山巅之上,掌门问完那句话,便笑眯眯地看着云朵朵,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云朵朵心中电转,立刻明白这是掌门借她在敲打陆长风。
她表现得越是“受委屈”,掌门后续的话就越有分量。
于是,她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被刁难后的黯然和无奈,垂下眼睑,低声道:“回掌门,确有此事。陆长老说……翠微峰未在册,不予供给。弟子……弟子想着,或许可以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掌门哼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扩散的灵力波纹却微微一荡,“翠微峰是谁的地盘?轮得到他外门执事来指手画脚,断人供给?”
这话,已经是毫不留情的斥责了!
林间的陆长风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稳,脸上血色尽褪,只剩惶恐。
掌门却不再看他,仿佛只是在教导云朵朵:“小丫头,记住了。这翠微峰,是夜星河那老家伙默许你住的。夜星河虽然常年不管事,但他点头的地方,还轮不到旁人来插手生事。这是规矩,也是脸面。”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扭头对肩上的青鸾说道:“青鸾,传我口谕。”
青鸾立刻昂起头,一副聆听训示的认真模样。
掌门的声音依旧通过灵力扩散,清晰无误地传到陆长风耳中:
“外门执事长老陆长风,越权妄为,滋扰内门长老辖地,罚禁闭三日,静思己过。伙食房即刻起恢复对翠微峰的一切供给,规格……”他瞥了一眼云朵朵那简陋的“营地”,又看了看她身上半新不旧的杂役服,嘴角一撇,“按内门长老的份例给!少一样,我唯你是问!”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陆长风耳边。
陆长风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禁闭三日?
按内门长老份例供给?
这简直是当众打脸,把他的脸面踩进泥里!
可他连一丝反驳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在林间阴影里,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又惊又怒,更多是恐惧。
“去吧。”掌门对青鸾挥挥手。
青鸾清鸣一声,振翅而起,化作一道青光,向着宗门核心区域飞去传令。
做完这些,掌门仿佛只是拍了只苍蝇,注意力又回到那口陶锅上。
他背着手,围着陶锅转了两圈,鼻子又动了动,脸上露出孩童般的馋相。
“那个……小丫头啊,”他搓着手,看向云朵朵,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的霸道,“这鱼丸,还有没有了?再给老夫……呃,再来一碗?刚才吃得太急,没品出味儿。”
云朵朵能说什么?
当然只能点头:“有的,掌门请稍候。”她连忙又盛了一碗,比刚才那碗丸子放得更足。
掌门接过,这次倒是没那么急,小口小口地吃着,眯着眼,一脸享受,时不时点点头。
一碗很快又见了底。
掌门摸着肚子,长长舒了口气,一副“人生圆满”的表情。
他看了看陶锅,又看了看云朵朵,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促狭和期待说道:
“小丫头,手艺真不错。”
他顿了顿,把空碗还给云朵朵,然后极其自然地,又拿起一个干净碗,伸手从陶锅里捞了满满一碗鱼丸,动作快得云朵朵都没看清。
“这碗,老夫带回去尝尝。”掌门面不改色地把那碗鱼丸收进袖中——也不知道他袖子里有什么空间法器。
然后,他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对云朵朵眨了眨眼:
“下次,要是夜星河那老家伙闻着味儿过来蹭饭,记得给老夫传个讯。咱们……一起吃!”
说完,他也不等云朵朵回答,哈哈一笑,身形一晃,便如来时一样轻巧地跃上墙头,灰袍一闪,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脸愕然的云朵朵,端着空碗,站在原地。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青鸾传令后返回的、隐约的清鸣。
以及,那碗被顺走的鱼丸,在掌门袖中似乎还散发着微弱的、勾人食欲的鲜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