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没有犹豫太久,低下头,尖喙轻巧而快速地啄食起来。
吃相远比它高傲的外表看起来要急切,每啄一下,都伴随着喉咙里满足的轻响。
不过三两口功夫,整条银泉鱼便只剩下一副光溜溜的骨架,连鱼刺上的肉丝都被剔得干干净净。
吃完后,它抬起琥珀色的眸子,意犹未尽地看了看石板上已经空无一物的位置,又看了看云朵朵,眼神里的“高冷”彻底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还有吗”的询问。
云朵朵摊摊手,表示没了。她自己那条和嗷呜那条也吃得差不多了。
青鸾似乎有些失望,抖了抖华丽的羽毛,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般的鸣叫。
但它并没有立刻飞走,而是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云朵朵收拾石板、清洗陶碗的动作,又看了看不远处正抱着最后一截鱼尾巴啃得欢实的嗷呜,眼神里透着一种“这人类有点意思”的审视。
云朵朵没有多理会这只贪吃的神鸟。
烤鱼只是填饱肚子的权宜之计,要在翠微峰长期扎根,食物问题必须系统化解决。
她惦记着那几条没吃完的银泉鱼,昨天抓了五条,吃了三条,还剩两条养在水潭边临时挖的浅水坑里。
这鱼离了泉眼灵气,活不久,得尽快处理。
她走到水潭边,那两条银泉鱼正无精打采地在小水坑里摆尾,银亮的光泽都黯淡了些。
云朵朵将它们捞起,动作利落地处理干净。
这次,她换了做法。
鱼皮和鱼骨对她这个阶段用处不大,但鱼肉是精华。
她用柴刀小心地将两片晶莹剔透的鱼肉片下,放在洗净的宽大树叶上。
剩下的鱼头鱼骨也没扔,准备回头熬个汤底。
鱼肉细嫩,用刀背轻轻就能砸成细腻的肉泥。
她将肉泥转移到一个干净的陶碗里,加入切得极碎的野葱末、一点点盐,又取了几片刚才发现的那种银叶香茅,用石头捣出清冽的汁液,淋了几滴进去。
没有蛋清,也没有淀粉。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低阶灵厨常用一种“黏米草”的根茎汁液作为天然粘合剂。
翠微峰废墟附近潮湿,应该能找到。
果然,在岩壁阴凉处找到几丛,挖出拇指粗的淡黄色根茎,捣烂后滤出粘稠的汁液,加入肉泥中。
手腕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打上劲,原本松散的肉泥逐渐变得紧实有弹性,颜色也愈发洁白。
云朵朵将肉泥握在手心,从虎口处挤出一个个圆润饱满的丸子,落入旁边盛满清冽泉水的陶锅中。
柴火重新燃起,锅中水温渐升。
丸子下锅时沉在水底,随着水温升高,慢慢浮起,在微沸的泉水中轻轻翻滚,渐渐变得凝实、洁白,一股纯粹的鱼肉鲜香混合着野葱、香茅的独特气息,随着水汽袅袅升腾。
香气比烤鱼的霸道外放要含蓄内敛,却更加悠长,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勾得人食欲蠢动。
就连已经飞到旁边高岩上,正用喙梳理羽毛的青鸾,动作都不由得停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珠再次锁定那口陶锅。
鱼丸很快汆熟,云朵朵将它们捞出,雪白圆润,弹嫩光滑。
她又用剩下的鱼头鱼骨快速熬了个清汤,汤色微白,将鱼丸重新放入汤中,撒上几粒鲜红的、类似枸杞的朱果点缀,又切了几缕野蒜苗末。
一碗清汤鱼丸,就此完成。
热气蒸腾,鲜香扑鼻。
汤色清亮,丸子雪白,朱果鲜红,蒜苗翠绿,看起来清爽诱人。
嗷呜早就凑了过来,围着陶锅打转,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小爪子跃跃欲试。
云朵朵给它盛了一小碗,小家伙立刻埋头苦吃,发出“呼噜呼噜”的欢快声响。
云朵朵自己也盛了一碗,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汤。
鲜美!
鱼肉的清甜完全融入汤中,带着野葱的微辛和香茅的醒神,暖流滑入胃中,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再夹起一颗鱼丸,咬下去,弹牙爽口,鱼肉的细腻和鲜甜在口中绽放,混合着辅料的清香,层次丰富。
那点微弱的温润灵气,也随着食物下肚,缓缓滋养着经脉。
她满足地眯起眼。
这才是生活。
有安全的住所,有灵气充足的地方,还能就地取材,做出如此美味。
什么断粮令,什么恩怨纠葛,暂时都被抛在脑后。
清晨的山风吹过,带来草木清气。
云朵朵端着碗,坐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自己的早餐,看着嗷呜心满意足地舔碗,看着远处残破殿宇在晨光中沉默的轮廓,心里一片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没持续太久。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山下小径传来,打破了翠微峰的清晨寂静。
云朵朵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灵食堂杂役服饰、额上带汗的年轻弟子,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制托盘,上面用青布盖着。
那弟子看到云朵朵,还有旁边高岩上姿态优雅的青鸾,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很快调整表情,走上前来,将托盘递上,语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云师妹,这是给你的。”
云朵朵放下碗,接过托盘,掀开青布。
托盘里没有她想象中的灵米灵蔬,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普通的黄麻纸。
她展开纸张。
上面是几行用浓墨写就的字,字迹方正,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力度:
“查,翠微峰久属荒弃,非正式弟子修行之所。依门规第三章第七条,未列入名册之山峰、洞府,不予常规物资供给。自本月起,灵食堂停止向翠微峰输送灵米、灵蔬及基础补给。望周知。”
落款处,是一个鲜红的印鉴,下方是三个铁画银钩般的名字:陆长风。
外门执事长老,陆长风。
云朵朵记得这个人。
在《逆天真千金》原着里,他是苏清漪(真千金)早期的一个坚定支持者,曾经多次为难原主云朵朵,最后在一次宗门内乱中站错队,被清理了。
她搬来翠微峰,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跳出来找麻烦,一点也不奇怪。
来得真快。
那传讯的弟子偷偷打量着云朵朵的脸色,似乎想看到惊慌失措或者愤怒的表情。
但云朵朵只是很平静地将黄麻纸重新折好,放回托盘,然后抬头看向那弟子,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感谢:“知道了,有劳师兄跑这一趟。”
那弟子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比如“师妹莫要怨我,我只是传话”之类的)全堵在了喉咙里,讪讪地应了一声,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锅里还冒着热气的鱼丸汤,咽了口唾沫,这才转身下山去了。
云朵朵拿起碗,继续喝剩下的汤。
鱼丸的鲜美依旧,但似乎带上了一丝别的味道。
陆长风。
断粮令。
翠微峰是夜星河默许她住的,但夜星河那种人,会为了她这么个小杂役,去跟外门执事长老打擂台吗?
显然不会。
他大概只会觉得麻烦,甚至可能因此觉得她“惹事”,收回翠微峰都有可能。
指望别人,不如指望自己。
她早就预料到会有刁难,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这么快。
不过,她也并非毫无准备。
云朵朵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碗洗净收好。
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株被晨光照得叶片发亮的银叶香茅。
“嗷呜,吃饱了吗?”她问。
小家伙舔舔嘴,用力点头。
“那好,”云朵朵拍了拍手上的水渍,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现代人的、带着算计的光芒,“咱们来做点‘好吃的’,给可能‘路过’的客人准备着。”
她再次处理起剩下的银泉鱼肉,手法更加细致。
剔骨去刺,只取最精华的鱼肉部分,反复捶打成更加细腻滑润的鱼茸。
这次,她不仅加入了野葱、香茅汁和黏米草根茎液,还加入了一点点她珍藏的、用几种味道奇特的野生浆果晒成的“果粉”,带来一丝微酸回甘,解腻增鲜。
然后,她开始捏丸子。每一个都搓得圆润均匀,大小一致。
清水换了一锅新的,保持沸腾。
丸子下锅,在滚水中迅速定型,变得更加白嫩饱满。
她没有立刻捞出,而是用文火慢“养”了片刻,让鲜味和那点微弱的灵气更好地锁在丸子内部。
最后,她将鱼丸盛出,放在干净的阔叶上晾着。
又用陶碗盛了满满一碗用鱼骨和几种清热草根熬的、清甜鲜美的汤底,放在一边。
准备工作做好,她擦干净手,抱着胳膊,靠在一棵古树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精神集中,感受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高岩上的青鸾,歪着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突然又开始忙活。
但它也并未飞走,依旧待在那里,像一位优雅的监工。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高,山风带着暖意。
云朵朵甚至能感觉到,远处下山小径的方向,似乎有一道刻意收敛、但依旧带着些许晦暗气息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翠微峰山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