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雷击木残料被随意丢在柴房最里面的角落,积着薄薄一层灰。
大部分都是些黑乎乎、带着焦痕和劈砍裂痕的普通木块,是灵食堂杂役们嫌碍事清理出来的边角料。
云朵朵之前只以为它们是普通的雷击木废料,研磨成粉或许能用在灵兽饲料里安抚惊悸。
但此刻,在嗷呜明显异常的警惕低吼下,她凝神仔细看去。
炼气大圆满的视力和敏锐的感知,让她捕捉到了不寻常的细节。
大部分木块的银色纹理都是断续、零散的,像是树木被天雷劈中时自然留下的、杂乱无章的灼烧印记。
可唯独堆在中间偏下位置的、一块约莫成人巴掌大小的木料,其表面的银色纹理……过于密集了。
那些银丝不仅比其他的更亮一些,而且并非杂乱无章。
它们弯曲、盘绕、交错,在深黑色的木质背景下,隐隐勾勒出一个轮廓——
一张扭曲的、仿佛在无声嘶嚎的人脸。
那“脸”的线条并不清晰,更像是抽象的涂抹,但眉眼口鼻的位置,恰好被银色纹理最浓密的点所占据,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不适的聚焦感。
要不是嗷呜的异常反应引来了全部注意力,乍一看,很容易忽略过去。
云朵朵眼神微凝,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安抚性地摸了摸嗷呜绷紧的小脊背,低声道:“别动,看着。”
然后,她左右看了看,顺手抄起了靠在门边的一把劈柴用的短柄柴刀。
刀刃不算锋利,但足够结实。
她握着刀柄,用刀尖轻轻拨开堆积在那块特殊木料上方和两侧的其他雷击木残料。
动作很小心,保持着距离,尽量不直接触碰那块木料本身。
随着遮挡物被移开,那块木料完全暴露出来。
人脸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清晰了一丝,那些银色纹理甚至给人一种极其微弱的、在缓慢流动的错觉。
柴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嗷呜压抑的低吼和云朵朵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就在云朵朵用刀尖谨慎地将最后一块挡路的焦木拨开,仔细观察那人脸轮廓的“额头”位置时——
“……小……友……”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极其微弱,嘶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又像是从朽木深处艰难挤出的叹息,带着一种垂暮老人般的衰败感。
声音直接传入脑海,并非空气传导。
云朵朵握着刀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但身体纹丝没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大的波动,只是视线牢牢锁定了那块木料。
“救……救老夫……”
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气若游丝,充满了无助与恳求。
“老夫……乃玄天宗隐修长老……道号清虚……百年前渡劫失败,道基崩毁……遭奸人所害,仅余这一缕残魂,侥幸寄于这雷击木中……苟延残喘至今……”
声音断断续续,情感却渲染得十足,悲凉、不甘、虚弱,混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对宗门长老怀有敬意或同情心的低阶弟子动摇。
玄天宗隐修长老?清虚道人?
云朵朵脑海中的“数据库”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自动检索起来。
信息流飞快闪过。
关于“清虚道人”的记载:查无此人。
玄天宗现存和已故的有名号长老谱系里,没有这个道号。
与此同时,关于“雷击木”、“残魂寄存”的关联词条被激活,一条加粗的、标红的警告信息弹了出来,正是她在湖心结界后意识到自己知识库可能存在的“危险倾向”后,特意调高优先级的那类信息:
【魔族秘术·分魂寄木(伪装型)】
特性:魔族修士或修炼特殊魔功者,可将自身魂魄分裂出一部分,以特殊手法寄于蕴含天地雷霆之力的灵木(如雷击木)中。
寄魂初期极虚弱,可完美模拟正道修士灵魂气息(包括正统灵力波动、道韵残余),极具欺骗性。
目的:寻找合适宿主,进行潜伏、窥探、或伺机夺舍。
关键破绽:惧怕纯正神兽气息(尤其具净化克制属性者)、至阳雷法、以及……高阶雷击木粉(非残料,需含活性雷灵)的封印。
信息清晰,指向明确。
云朵朵心中最后一丝可能的侥幸彻底熄灭。
她甚至能感觉到,怀里的嗷呜似乎因为她思绪中升起的警惕与“敌意”,低吼声更加急促了,小身体微微向前倾,仿佛随时要扑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瞬间紧绷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和关切,甚至刻意放柔了些,模仿一个突然遇到宗门前辈、又惊又喜又有些手足无措的低阶弟子该有的反应。
“前……前辈?”她试探着开口,目光“担忧”地看着那块木料,“您……您真是我玄天宗长老?您怎么……怎么会在这里?需要晚辈如何帮助您?”
木料里,那嘶哑的声音似乎因为她的“上道”而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好……好孩子……”声音依旧虚弱,但语速快了半分,“老夫……魂体不稳,无法久离这雷击木。只需……只需将老夫所在的这块木料,带离此地,置于灵气……灵气充沛之处温养,待魂体稍固……老夫自有秘法联系宗门故交,届时,必不忘小友救命之恩……”
“灵气充沛之处?”云朵朵配合地露出思考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柴刀的木柄,“晚辈住的地方灵气稀薄……不过,晚辈知道灵食堂后面有个小灵泉眼,虽然小,但灵气比这里纯净许多,或许……”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伸手去拿那块木料。
就是现在!
“嗷呜!!!”
蹲坐在她脚边的嗷呜,金色的眼瞳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等待这个时机已久。
它猛地张开小嘴,对着那块木料,并非发出吼叫,而是喷出了一小口……银色的气息。
那气息只有婴儿拳头大小,凝而不散,色泽纯净明亮,如同最精纯的月华凝聚,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净化意味。
气息离口后,速度极快,无声无息地飘向那块雷击木。
“你——!”
木料里,那虚弱嘶哑的“清虚道人”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惊怒、完全暴露了本质的厉喝!
银色气息触碰到木料表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组成扭曲人脸的银色纹理,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的毒蛇,疯狂地扭曲、扭动起来!
原本悲凉虚弱的气息荡然无存,一股阴冷、污浊、带着淡淡血腥和腐朽的黑色雾气,从纹理缝隙中猛地溢出!
那张由银色纹理组成的“人脸”彻底变了形,不再是衰弱老人的模糊轮廓,而是变得狰狞、怨毒,嘴巴的位置裂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无声地尖啸,眼眶处则深陷下去,仿佛两个通往无尽黑暗的孔洞。
更骇人的是,在黑色雾气的侵蚀下,那“人脸”的边缘开始浮现一些极其细微、但活灵活现的、扭曲的暗红色符文,仅仅是瞥见,就让人心神不宁,气血翻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