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很快从她额头渗出,顺着沾满锅灰的脸颊滑落,留下道道浅沟。
呼吸变得粗重,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她低着头,弓着背,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这筐沉重的“收获”,在周围那一道道或呆滞、或嘲笑、或怜悯、或惊疑的目光注视下,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坊市边缘那个相对僻静、堆着些破烂筐子和废弃杂物的角落挪去。
像一只拖着巨大食物残渣的蚂蚁,笨拙,执拗,与周围格格不入。
金大升站在原地没动,绸衫下摆纹丝不乱。
他看着那矮小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杂物堆后,三角眼里的光芒闪烁不定。
“管事,真跟啊?”身后伙计小声问。
“跟。”金大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阴沉,“盯紧点。这婆娘……有点怪。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是。”
坊市角落,堆叠的破筐和废弃木料隔绝了大部分视线和喧嚣。
云朵朵几乎是一口气泄下,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满是铁锈般的腥甜味。
那筐“杂料”就倒在她脚边,几块碎石滚了出来。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警惕地四下张望。
角落里光线昏暗,堆放的杂物投下重重阴影。
坊市的嘈杂声被过滤掉大半,只剩下远处模糊的喧哗。
暂时……安全?
她不敢耽搁,立刻蹲下身,双手飞快地在那筐垃圾里翻找起来。
冰凉、粗糙、带着锈蚀粉末和泥土的触感不断从指尖划过。
她目标明确,很快就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废料底部,重新摸到了那块边缘参差、触感熟悉的金属碎块。
拿出来。
她用袖子,仔仔细细、一点一点地擦去碎块表面厚厚的、已经板结的泥垢和大部分黑褐色的氧化物。
动作轻柔而急促,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随着污垢被擦去,碎块露出下面的部分真容。
材质依旧难以判断,但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深灰色,没有金属光泽,反而有种类似石头的哑光质感。
形状不规则,断口处有明显的撕裂痕迹。
那片暗红色的污渍依旧顽固地附着在边缘,但被擦去浮尘后,那红色显得更沉、更暗,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诡异感。
就是它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这块不起眼的碎块上。
脑海里,那本“原着数据库”依旧沉默。
但她心中默念,意念集中,尝试去“触碰”、去“感知”这块金属。
指尖的触感是冰凉的,粗糙的。
一秒,两秒……
就在她以为这次“金手指”又要罢工的时候——
“嗡。”
极其轻微的震动,从指尖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不是看到宝物时那清晰的绿色光晕,而是一种更隐晦、更沉静的波动。
紧接着,一行字迹,不再是之前那种转瞬即逝的、信号不良般的灰色小字,而是以一种稳定、清晰、虽然依旧略显黯淡但足以辨认的方式,浮现在她的感知中:
【星辰玄铁(残片/重度氧化污染)】
【状态:表层杂质深重,内部星力微弱淤塞。】
【特性:坚逾精金,暗蕴微弱星辉之力,需以高温灵焰反复煅烧,辅以特定清污之法,方可祛除杂质,引动内蕴星力。
注:此过程极耗心神与灵力,且对火焰品质要求极高,非寻常地火可及。】
星辰玄铁!
云朵朵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虽然带着“残片”、“重度污染”、“微弱”、“极耗心神”、“要求极高”等一堆看似劝退的前缀,但核心信息——星辰玄铁!
——已经足够让她口干舌燥。
这玩意儿,在原着里可是个好东西!
虽然不是那种能引起腥风血雨的顶级神材,但也是炼制高品质法宝、尤其是兼具坚固与灵性飞剑的珍稀辅材!
一块完整的星辰玄铁,放在拍卖行里,足以让金丹期修士争破头!
而现在,这块残片就在她手里!
尽管状态糟糕,尽管处理起来麻烦重重,但……它至少是真货!
不是废料!
她赌对了!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冲刷着疲惫的神经。
三块灵石,值了!
就算这残片最后只能提炼出一小撮星辰玄铁粉末,那也远远超出投入!
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嘴角的笑,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迅速将这块“宝贝”残片用擦过污垢的袖口里层相对干净的布料仔细包好,塞进贴身暗袋的最深处,和那包九叶重莲碎屑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松了口气,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
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又酸又疼,但心里却像揣了个小暖炉,热乎乎的。
就在她准备稍微喘口气,想想接下来是立刻离开坊市,还是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的时候——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杂物堆的缝隙外,一个穿着百宝阁伙计短打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目光时不时朝她这边瞥来。
金大升的人。
果然跟来了。
云朵朵的心又提了起来。
刚才只顾着激动,忘了这茬。
这金大升,看来是起疑了。
她立刻收敛心神,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闭上眼睛,脑袋歪向一边,假装打盹。
手指却悄悄摸向怀里,捏住了那块硬邦邦的黑色木牌。
阿蛮给的,能出入坊市,不知有没有其他用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那伙计似乎只是监视,并没有靠近或采取其他行动。
但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就在云朵朵考虑要不要冒险立刻离开的时候,一阵轻微的、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咳嗽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了过来。
咳、咳咳……咳……
有点耳熟。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杂物的遮挡,朝着咳嗽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边,坊市另一条相对干净点的小路边,蹲着一个年轻道士。
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青色道袍,背对着她,面前铺着一块更破的灰布,上面散乱地放着几张黄纸和几根看起来品质低劣的朱砂笔。
生意似乎不怎么好,一个客人都没有。
他正低着头,似乎在整理那些“符纸”,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肩膀微微耸动。
是他?那天在镇口,似乎见过?卖劣质符纸的……
云朵朵没太在意,目光正要收回。
就在这时,那年轻道士仿佛感应到什么,咳嗽声停了。
他抬起头,没有转身,却朝着云朵朵藏身的这个杂物堆角落,不偏不倚地,瞥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杂乱的筐子和堆积的破烂,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有点空茫,像是无意间扫过。
但云朵朵却莫名觉得,那一眼,好像……落在了她身上。
不是落在她这个脏兮兮的“村妇”身上,而是更深处,更隐秘的所在。
年轻道士很快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摆弄他那几张破黄纸,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云朵朵却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迅速收回视线,心脏在胸腔里“咚咚”敲着鼓。
金大升的伙计在监视。
那个咳嗽的卖符道士,刚才那一眼……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怀里的残片和木牌又往里按了按。
不能再待了。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正当她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脱身之计时,那个年轻道士忽然站了起来,收起他那块破布和寥寥几张符纸,动作慢悠悠的。
他拍了拍道袍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竟朝着云朵朵所在的这个僻静角落,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云朵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扣住了暗袋口。
道士走到杂物堆旁,停下了脚步。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但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那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只是此刻没什么神采,看着有点……呆?
他没看云朵朵,目光落在她脚边那筐被拖得乱七八糟、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杂料”上,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终于落到蜷缩在墙角、浑身戒备的云朵朵脸上。
他咳了一声,声音清润,但带着气音,听起来有点虚弱:
“这位……大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语气平平,没什么起伏,却问出一句让云朵朵心脏骤停的话:
“你那筐‘压缸石’……”
“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