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号。
高考结束第三天。
王小明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快发霉了——碧云城连续下了一周的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他家客厅墙角都长出了蘑菇。他妈为此高兴坏了,连摘了三茬,做了两顿蘑菇汤。
“儿子,再长一茬妈给你包饺子。”
“妈,咱家是住人还是种蘑菇啊?”
他妈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天赐。”
王小明觉得他妈心真大。
但更让他心大的是李胖。
“小明!出太阳了!落凤山走起!”
手机震动,李胖的语音消息连发三条,一条比一条大声。王小明趴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慢吞吞回了个字:“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高考完到现在,他已经把手机里能玩的游戏都玩腻了,把能刷的剧都刷完了,甚至连他妈种蘑菇的全过程都观摩了三遍。再不出门,他觉得自己也要长蘑菇了。
李胖大名叫李浩,因为体重二百零六斤,大家都叫他李胖。叫了三年,他本人也认了,甚至微信名都改成了“快乐的小胖子”。
半小时后,两人在公交站碰头。
“你带伞了吗?”王小明看看天。
“带啥伞,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李胖拍拍背包,“我带了薯片、可乐、辣条、鸡爪、牛肉干……”
“我们是去爬山还是野餐?”
“爬山不吃东西爬什么山?”
王小明想想,好像也有道理。
落凤山在碧云城北郊,海拔不到五百米,是个半荒半开发的景点。前几年有老板想搞旅游开发,修了栈道建了凉亭,结果资金链断裂跑路了,留下一堆半拉子工程。现在山上不收门票,倒是成了本地人周末遛弯的地方。
两人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山脚,然后沿着石阶往上爬。
李胖爬了不到一百米就开始喘:“我……我说……咱们……歇会儿……”
“你才爬了几步?”
“这台阶……针对胖子……”
王小明拽着他又爬了一段,到了半山腰的平坡,李胖直接往地上一坐,掏出可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活过来了。”
王小明也坐下休息。六月的山上,草木长得疯,空气里有股青草混泥土的味道。远处碧云城的高楼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像罩了一层灰纱。
“小明,你说咱能考上吗?”李胖突然问。
“我哪知道。”
“我觉得我悬了。理综最后一道大题我空着,公式都写错了。”李胖苦着脸,“我爸说了,考不上二本就去他超市搬货。”
“那你好好搬。”
“你还是人吗?”
两人正闲扯,天突然暗了下来。
王小明抬头,刚才还亮堂堂的天空,不知道从哪冒出一大片乌云,黑压压的像打翻的墨汁,翻滚着往这边压过来。
“卧槽。”
李胖刚说完,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快跑!”
两人抓起背包撒腿就跑。雨势来得极猛,几秒钟就把他们浇成了落汤鸡。石阶变得又湿又滑,李胖跑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被王小明一把拽住。
“那边!有房子!”
透过雨幕,王小明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树林里露出一角飞檐。
“那是哪儿?”
“别管了先躲雨!”
两人连滚带爬冲过去,拨开半人高的荒草,看见一座破旧的建筑。
是座庙。
不大,一间正殿大小,墙体斑驳,门楣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隐约能看出“山神庙”三个字。门是虚掩的,王小明推了一把,吱呀一声开了。
庙里比外面看着更破。
供桌歪了,香炉倒了,地上厚厚一层灰。墙角结着蛛网,一只巴掌大的蜘蛛蹲在网中央,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得躲进墙缝。
但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块碑。
说是碑,其实就是一块不规则的大石头,一人多高,表面被磨平了一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花纹。那些花纹不是字,也不是图案,更像某种符号——弯弯曲曲的线条互相缠绕,看着像流水,又像云纹,还有点像生物课本上的细胞结构图。
“这什么玩意儿?”李胖凑近看。
“不认识。”
王小明也盯着看。那些纹路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它们好像在动。
肯定是雨水进了眼睛。
他揉揉眼,再看。
确实没动。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雷声一个接一个。天色暗得像傍晚,明明才下午两点多。庙里更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照得那些纹路忽明忽暗。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李胖掏出手机,“没信号。”
王小明也看了眼手机,确实没信号。落凤山本来信号就差,这天气更是彻底断了。
“等吧。”
他找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背包垫在屁股底下。李胖倒是心大,直接盘腿坐地上,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吃起来。
“你倒是不耽误。”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李胖递过薯片,“来点?”
王小明接过来吃了两片,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块石碑上飘。
那些纹路,越看越觉得不对。
高考前他为了提神,看过一些关于古代文字的资料,什么甲骨文金文大篆小篆,都跟眼前这些对不上号。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
更像是……某种图形。
电路图?不是。
血管分布图?有点像。
神经网图?更像了。
王小明站起来,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
石头冰凉,表面粗糙。那些纹路凹下去大约半厘米,边缘圆润,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不像是凿子刻的。
“你摸它干嘛,脏不脏。”李胖嘴里塞满薯片。
“我就是好奇。”
“别好奇了,过来吃东西。这破碑有什么好看的。”
王小明没理他,继续看。
纹路的走向有一定规律——从一个中心点辐射出去,分出十几条主线,每条主线再分叉,密密麻麻像树根一样延伸。整体看,像是一张网。
如果把那些线条想象成某种通道,那个中心点就是……
丹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小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想到丹田的?
他又没练过气功,对中医穴位也一窍不通。但就是莫名觉得,那个中心点的位置,正好对应人体丹田的位置。
奇怪。
太奇怪了。
王小明后退两步,想看看整体。
就在这时——
咔嚓!
一道闪电劈下来,声音近得像在头顶炸开。王小明耳朵嗡的一声,紧接着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道闪电击穿了庙顶,正正劈在石碑上。
不对。
不是劈在石碑上。
是劈在石碑上方的空气里,然后一道金色的光从石碑上炸开,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又猛地收回去,全部没入——
王小明眉心。
他只觉得额头像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眼前一黑,直接往后倒去。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那些刻在石碑上的纹路,真的动了。
像活过来的蛇,像流动的水,像发光的血管。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明?小明!”
李胖的叫声越来越远。
最后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
王小明感觉自己像泡在温水里。
暖洋洋的,浑身轻飘飘的,像在做梦。梦里有很多光点在飘,金色的,银色的,绿色的,密密麻麻像夏夜的萤火虫。他想伸手抓,但发现自己没有手。
他想走,但发现自己没有脚。
他就那么飘着,看着那些光点在他周围旋转、聚散、跳舞。
有些光点排成了一条线,从他面前游过。
有些光点围成了一个圈,转着转着散开了。
还有些光点聚成了一个小小的球,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个小球慢慢飘过来,越飘越近,越飘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然后,融进了他的身体。
不对。
他没有身体。
是融进了他的意识。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遥远,很模糊,像隔着一整座山传来的钟声。
“灵子……聚……散……”
“万物……皆……灵……”
“观心……则……明……”
后面的听不清了。
然后,那些光点突然全部向他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王小明猛地睁开眼。
白。
一片白。
白的墙,白的天花板,白的床单。
还有一股消毒水味。
医院。
“醒了醒了!儿子醒了!”
他妈的声音。
王小明想转头,脖子像生锈了一样嘎吱作响。
他妈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他爸站在他妈身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眼眶也红红的。
“妈……”
声音像砂纸磨出来的。
“别说话别说话,妈叫医生。”他妈按了呼叫铃,然后抓着他的手,“你可吓死妈了,昏迷了三天,三天啊!”
三天?
王小明愣住。
他最后的记忆是……落凤山,那座破庙,那块碑,然后……
闪电。
对了,闪电。
“李胖呢?”
“那孩子没事,就是他把你背下山的。”他妈抹着眼泪,“全身都湿透了,一边哭一边背,到了山下才遇到救护车。这孩子,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王小明松了口气。
医生来了,检查了一通,说生命体征正常,但建议再住院观察两天。他妈千恩万谢,他爸掏出烟想递,被医生瞪了一眼又讪讪收回去。
等医生走了,王小明闭上眼。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不是X光那种黑白的,是彩色的。血管里流淌着淡淡的红色液体,肌肉是浅粉色的纤维,骨骼是白色的框架,还有——
心脏位置,有一团灰蒙蒙的气。
肝脏位置,也有,更深一点,偏黑色。
他爸的肝脏位置也有一团黑气。
他妈的胸口位置,也有一团灰气。
而他自己,丹田的位置,有一点金光。
极小,极小。
像一根针的针尖。
但确确实实在发光。
王小明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
他爸还是他爸,他妈还是他妈。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他妈紧张地问。
“没……没事。”
王小明又闭上眼。
那幅画面又出现了。
他父母的体内,那些灰的黑的气。他自己的丹田,那一点金光。
这次他数了数——全身上下,共有十二条比较粗的“通道”,纵横交错,形成一个网络。其中三条通道不太通畅,像堵了的水管,里面流的东西(气?光?)在堵塞处打转。
其他九条虽然也堵,但至少还在流动。
这是……
经脉?
王小明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不是,等等。
他怎么看见这些的?
闭着眼睛怎么看见的?
“儿子?”他妈的声音又响起,“你怎么又把眼睛闭上了?哪里不舒服?”
王小明再次睁开眼。
“妈,没事,我就是困。”
“那你睡,妈在这儿陪你。”
“不用,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好说歹说把他妈他爸劝走,王小明坐起来,靠着枕头,深呼吸。
然后闭上眼。
又看见了。
这次他试着“看”得更仔细一点。
那团在他妈胸口的灰气,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颜色像阴天的雾霾。位置在——
乳腺。
他妈确实有乳腺结节,体检时候查出来的,医生说良性,注意复查就行。
他爸肝脏那团黑气,形状像一块斑,贴附在肝脏表面。
脂肪肝。中度。体检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一一对应。
王小明心跳加速。
他试着看自己。
丹田那点金光很小,但很亮,像暗室里的一颗星星。光芒是暖的,看着就让人安心。
十二条经脉,三条严重淤塞。
这对应什么?
他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王小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雨停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
他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
正常的手。
又闭上眼。
手变成了另一种样子——骨骼的框架,肌肉的纤维,血管的网络,还有……
一层很淡很淡的光,覆盖在皮肤表面。
像一层极薄的膜。
这就是那本什么书上说的“气”?
王小明放下手,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首先,他获得了一种能力——闭着眼睛也能看见东西。不是普通的看见,是看见人体内部的“气”。病灶表现为灰气或黑气,健康部位没有或者有少量清气。他自己丹田里有一点金光。
其次,这能力是怎么来的?
那块碑。那道闪电。
不,不对。
闪电劈中的是碑,不是他。那道金光是从碑里出来的,然后没入他的眉心。
碑上的纹路,在他昏迷前的那一刻,确实动了。
第三,这能力有什么用?
能看见病灶,就意味着能发现问题。但能治疗吗?
不知道。
第四,他该怎么办?
告诉别人?
告诉谁?他妈?他爸?医生?
医生会信吗?他妈会信吗?
“医生,我能看见你肝脏上的黑斑。”
“嗯,这位病人建议转精神科。”
王小明想想那画面就觉得头疼。
不告诉别人。
至少暂时不告诉。
他在心里做了决定。
然后,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挣扎着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二分。
然后,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王小明第一件事就是闭上眼。
还在。
那能力还在。
他看见隔壁床的老头(昨晚新住进来的)膝盖位置有一团浓重的黑气,颜色比他爸的脂肪肝还深,几乎像墨汁。
老头正疼得哼哼。
“大爷,您膝盖?”
“老毛病了,风湿,疼了二十多年了。”老头龇牙咧嘴,“这几天变天,疼得更厉害。”
果然。
王小明下了床,活动活动身体。躺了三天,浑身发僵。他去卫生间洗脸,路过走廊的时候,闭了一下眼。
然后赶紧睁开。
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同颜色的“气”。
一个咳嗽的男人,肺部有灰气。
一个面色蜡黄的女人,胆囊位置有黄色的气(胆汁?)。
一个被轮椅推着的老太太,全身都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气,像披了一层黑纱。
那老太太从他身边经过时,王小明感觉眉心一跳。
那层黑气,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不是病灶那种“死”的气,而是……
活的。
像有什么东西寄居在她体内,正慢慢吸食她的生命力。
王小明打了个寒颤。
他回到病房,老头还在哼哼。
“大爷,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不用,小伙子你躺着吧。”
王小明倒了杯水,端过去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老头的手腕。
然后他闭眼。
他看见自己丹田那点金光,在他意念集中时,微微跳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