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钱四将船靠在大渡口的外桩。

徐大上岸之前，先把木匣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遍。银簪仍在，他用干布擦掉簪头的水，把匣盖扣严，才跟陆沉舟下船。

东市离这儿远吗？他问。

进城后走两条街。

钱四把船头转向柳口，临走前还望了望徐大：你弟若问起，我没亲眼见过他。他要是不信，叫他去找磨坊里那个高个子。

徐大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动肋侧，又皱起脸。钱四见他还能笑，挥手撑船走了。

陆沉舟带着徐大沿岸进城。两人走到北渡附近，见河边停了一辆拉货的车。车上盖着油布，车旁站着三个汉子，正与守渡的人说话。守渡的人看见陆沉舟，先认出了他肩上的药布，低声对那三人说了句什么。

其中一人立刻转身，袖口露出一截青布，正是韩敬。他看到徐大，脸色沉下来，却没有拔刀。

你替谁办事？陆沉舟问。

梁砚。韩敬说，吴执事的事闹大，他叫我把人和箱子带回去。

徐大往陆沉舟身后站了半步，又探头看油布盖着的车：那是我家的船板。你们从沉船上拆的？

韩敬没有答。车旁另一个人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几块泡得发黑的木板。木板上钉着铜钉，板面刻了一道弯曲的记号。徐大看见，脸上血色褪去：这是我爹的船。沉下去的时候，我亲手在舷边刻的。

为什么刻？陆沉舟问。

船撞上礁，舷板裂了。我哥，不，我爹叫我记住裂口，从那里下水才能找到压住箱子的横梁。我怕记错，就用刀划了一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爹没上来。那天我弟也在船上，他抓住一块板漂到岸边，后来一直不肯再提那条河。

韩敬看了眼他，抬手让同伴放下油布：我们把船板捞上来，是想找到船原先的主人。你既然认得，跟我走一趟。

徐大立刻摇头：我跟你们走过一趟，差点回不来。

守渡的人听见，站到两边中间。他昨夜听过吴执事的事，不愿又有人在渡头动刀，便问韩敬：你要带人，凭什么？

韩敬从怀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有巡渡的印。守渡的人看了半晌，皱眉：这是查沉船货的单子，没写要带人。

他是知情的人。

知情也得他愿意。守渡的人把纸还回去，吴执事还在里面，你别让我替你担这个责。

韩敬收起纸，目光转向陆沉舟：箱子在你手里。你在磨坊伤了人，还带走货，愿意跟我去说明吗？

愿意。陆沉舟说，先带徐大见他弟。他们兄弟把箱子捞出来，谁有什么份，当面说。

韩敬看了看徐大，终于让开路。他身后两人没有跟着往前，只将车留在原处。陆沉舟带徐大走过渡头，寒汀在鞘中没有出，手却始终靠近刀环。

东市尚早，丁鹤的旧摊没有摆。茶棚里坐着一个缺左耳的汉子，面前茶凉了，手里攥着一块布。他见丁鹤走来，立即起身：我上回卖你的石还在吗？磨坊的人有没有来找你？

石卖了。昨夜韩敬带人来抢，买石的人赶去柳口了。丁鹤回头，看见陆沉舟身边的人，一下停住。徐大也看见了缺耳汉子，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跑起来。

徐六！

缺耳汉子抬头，手里的布掉在地上。他盯着徐大的脸，看了许久，才喊了一声：

两人隔着茶棚的桌子站住。徐六伸手摸他手腕的绳痕，又看他额上的伤，嘴唇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我以为你死了。

差一点。徐大从怀里取出木匣，娘的簪子还在。我给你留着。

徐六打开匣子，银簪在晨光下闪了一下。他把簪子拿出来，放在手心看，忽然转身朝韩敬走去。韩敬刚到街口，见他过来，脚步一顿。

你们说我哥失踪，叫我拿石换消息。徐六把簪子攥紧，他就在磨坊，你们一直知道。

韩敬的手按上腰间刀柄：你哥也没把箱子交出来。

箱子是我家的！

沉船里的东西，谁先捞到归谁？韩敬声音也高了，你爹的船替人运过货。那箱不是你爹的，是雇船的人留下的。

徐大脸色一变：你认识雇船的人？

认识。他叫梁砚，年前在柳口住过。他托你爹送一箱东西到下游，船沉后一直找不到货。

徐六望着哥哥。徐大沉默片刻，说：爹说过船上有别人的箱。我们捞到时，箱里只有帛书和小匣，我以为小匣是娘的，便让弟弟收着。那卷书是谁的，我确实不知道。

陆沉舟从怀里取出包好的帛书，没有交出去，只问：梁砚人呢？

在柳口。韩敬说，你把书给我，我带你去见。

他若要书，自己来。

韩敬望着帛书，神情很难看。他知道自己在丁鹤院里没抢到，回去已经不好交代；若再空手回柳口，梁砚未必肯听解释。他抬手示意同伴不要靠近，自己却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了书，也未必能保住。梁砚知道你从柏记买了第六层，知道你肩上有伤。他让我告诉你，若肯当面谈，书可以给你看；若你把人和东西都藏起来，他就只能从别处找。

陆沉舟听出这句话里的威胁。他看向徐大兄弟，又看丁鹤。徐六攥着银簪，显然不愿再让哥哥落到这些人手里。丁鹤则将摊篓往脚边拖，眼神不时扫向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