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书房,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外间与内室,仅一帘之隔,却像是泾渭分明又悄然交融的两个世界。
公孙离坐在外间的书案后,指尖拨过温润的算盘珠子,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琉璃般的眼眸低垂,专注地核对着粮草簿记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银白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跳跃,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陈旧墨香、淡淡松柏冷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静谧。
然而,她的心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并未完全垂落的竹帘之后。
她能听到。
听到他翻阅厚重卷宗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偶尔,会有一声极轻微的、笔尖蘸墨的声响,随即是更加流畅的书写声。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勾勒出帘后那人一丝不苟、全心投入的模样。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神情——眉头微蹙,暗红的眼眸低垂,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军报或地图上。冷硬的侧脸线条绷紧,唇线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无法撼动他心神分毫。
好认真……
她悄悄抬起眼睫,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飞快地瞥了一眼。
果然。
那个玄色的身影正端坐于案前,脊背挺直如松。一手按着摊开的舆图,一手执笔,正在上面标注着什么。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颊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竟莫名柔和了几分那通身的肃杀之气。
公孙离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停顿在算盘珠子上。她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核对账目,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他专注的眉眼,微抿的唇角,还有……阳光跳跃在他藏青发丝上的细微光点。
原来……他工作起来……是这样的。
不再是城头那个浴血厮杀、如同修罗降世的将军。
也不是那个面对她时,总是语无伦次、落荒而逃的别扭男人。
而是一个……沉稳、可靠、将所有重担都默默扛在肩上的……守护者。
这种认知,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细微的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心疼,悄然蔓延开来。
晌午
仆役将午膳分别送入内外书房。
外间,公孙离的案上摆着一碗晶莹的米饭,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盅冒着热气的菌菇汤。简单,却精致干净。
内间,李信的膳食通常更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一大碗堆得冒尖的米饭,一盆炖得烂熟的肉块,几张大饼。他进食的速度极快,几乎可以说是狼吞虎咽,仿佛只是为了尽快补充体力,好继续投入工作。咀嚼声透过竹帘传来,带着一种军旅特有的、不拘小节的利落。
公孙离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菜,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内间的动静。听着那快速却并不显粗鲁的吞咽声,听着他偶尔端起汤碗一饮而尽的声音……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吃饭时,可能依旧蹙着眉,脑子里还在思考着城防魔渊,仿佛吃饭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真是……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她默默地想着,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盅还冒着热气的汤上。下意识地,她端起汤盅,轻轻吹了吹。动作顿了顿,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汤似乎很暖胃……他喝那么快……会不会烫到?要不要……提醒他慢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脸颊再次泛起红晕。她……以什么身份去提醒他?再说……他那么凶……万一又瞪她怎么办?
然而,心思一旦活络,便再难平息。往后的每一餐,她都会不自觉地留意内间的动静。有时,听到他似乎被呛到低咳一声,她的心都会跟着揪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直到听到他恢复进食,才悄悄松一口气。
这种无声的、隐秘的牵挂,如同细密的蛛网,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将她缠绕。
魔渊异动频繁,军务也愈发繁重。很多时候,书房里的灯火会一直亮到深夜。
公孙伏在案上,整理着白日里未核对完的伤员名册。琉璃般的眼眸因倦意而显得有些朦胧,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她强打着精神,一笔一划地写着,生怕出半点差错。
内间,李信似乎也到了极限。
持续的书写声渐渐慢了下来。
偶尔,会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笔尖停顿的声响。
接着,是更长时间的寂静。
然后,似乎是为了驱散困意,他会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步,脚步声沉重而略显焦躁。几步之后,又重重坐回案前,继续书写。周而复始。
公孙离知道,他已经很累了。连日来的巡视、部署、应对魔潮,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她甚至能隐约听到,他偶尔压抑不住的、极其轻微的哈欠声。
她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竹帘。
这一次,她看到的情景,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内间的烛火似乎比外间更暗一些。李信依旧坐在案前,一只手还保持着执笔的姿势,笔尖却虚悬在纸上,久久未落。他的头……微微低垂着。藏青的长发滑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透过那缝隙,公孙离清晰地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和那在烛光映照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的、浓密而疲惫的睫毛。
他……
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