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李信扔下那句没头没脑的“军令”后,公孙离的工作便从后院冰冷的洗衣坊,挪到了将军府书房外间。
那是一间与李信处理军务的内书房仅一帘之隔的小室。原本堆放着一些不甚紧要的陈年卷宗和杂物,如今被匆匆收拾出来。一张略显陈旧却擦拭干净的书案,一把铺着软垫的靠椅,一盏独立的油灯,还有守约特意送来的一个巴掌大小的暖手铜炉。虽简陋,却透着几分被人悄然安顿过的细心。
工作内容也确实如李信所言——整理文书,核对簿记。大多是些粮草入库出库的流水账,伤员名册的增减,以及……一些来自玄雍等地的、语焉不详的军报抄录。琐碎,枯燥,却至关重要,不容丝毫差错。
起初,公孙离是有些忐忑的。她虽为云神,司掌布雨,对数字账目却并非专长。更何况,那帘子之后,便是李信处理军机要务、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地方。她每次踏入这方小天地,都觉得空气莫名粘稠了几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然而,几日下来,预想中的苛责与压力并未到来。
李信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内书房。隔着那道并未完全垂落的竹帘,她能听到他翻阅卷宗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偶尔与麾下将领低沉简短的交谈。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仿佛外间多出来的这个人,与墙角多出来的一个书架并无不同。
这反而让公孙离渐渐放松下来。她本就是聪慧剔透的性子,很快便摸清了那些账目的门道,指尖拨弄算盘珠子的动作也越发熟练清脆。琉璃般的眼眸专注地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时而蹙眉细思,时而提笔标注,神情认真得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神圣的使命。
偶尔,内书房会彻底安静下来。那是李信外出巡视或短暂休憩的时候。这时,公孙离才会真正放松下来,偷偷打量一下这间属于他的、充斥着冷硬气息的空间。玄铁兵刃架,巨大的北境舆图,堆叠如山的军报,还有空气里始终弥漫着的、一丝淡淡的松柏冷香与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铁锈与硝烟的气息。这一切,都与他这个人一样,冷硬,沉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而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奇异的“共存”。
她在外间拨弄算盘,他在内间批阅军报。
她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整理名册,他低沉地与将领商议防务。
她不小心打翻了砚台,手忙脚乱地擦拭,内间会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笔尖顿住的细微声响,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只是错觉。
她被枯燥的数字弄得眼皮打架,偷偷打了个小哈欠,内间那持续的、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会极其微妙地停顿一瞬。
一种无声的、默契的节奏,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隔着那道竹帘,彼此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却又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互不打扰的距离。
这种“共存”中,又夹杂着一些难以言喻的、细微的波澜。
比如,她案上的茶水,似乎总是温热的。每次她觉得口渴端起茶杯时,温度都恰到好处。起初她以为是仆役细心,后来有一次,她无意间抬头,恰巧透过竹帘的缝隙,看到内间那个玄色的身影,正极其自然地将刚沏好的一壶新茶,分出大半,注入她外间那个明显小一号的茶壶中。动作流畅,仿佛做了无数次。当她目光投过去时,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放下茶壶,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前,只留下一个看似冷漠的背影。仿佛刚才那个细心添茶的人根本不是他。
最让她心跳加速的一次,是她整理一摞沉重的旧卷宗时,不小心被卷宗边缘的毛刺划伤了指尖。血珠瞬间沁出,她下意识地轻轻“嘶”了一声。声音极小。
然而!
内间几乎是瞬间!
传来“啪”的一声!似乎是笔被重重搁下的声音!
紧接着!
竹帘被猛地掀开!
李信高大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她面前!暗红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急切?!目光瞬间锁定她沁出血珠的手指!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