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早上,天还是晴的。
可村里那些老渔民一早就到了堤上。
海生伯是天没亮去的。他在堤上蹲了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阿屿。”
“海生伯。”
“今天早上潮不对。”
“怎么不对?”
“该退的时辰没退净。”老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退到一半就停住了,停了小半个钟头才接着退。”
陈屿把手上的账本合上了。
“还有别的吗?”
“有。”海生伯说。“我在堤上看见东边那片海,水色是黄的。”
“黄的?”
“底下的沙泛上来了。这个季节不该泛。”
那天上午,村里那十一张没收的匾,主人自己去收了。
收得很急,收完还有人往屋里搬石头压门。
到中午,村里那片晒场空了。
九月二十五下午两点,风起来了。
先是南风,不大,吹得旗子往北飘。到三点钟风转了,转成东南,风也大了一档。
四点钟,天开始暗。
那不是傍晚的暗。那是一片黑云从南边压过来,压得又快又低,压到头顶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的鸡都往窝里钻。
五点整雨就砸下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下的,是整片砸下来的。
陈屿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口大缸转眼就接满了水。
老周从村口那头跑过来,浑身湿透。
“阿屿!”
“老哥,堤上怎么样?”
“船全拖上来了!二旺那条也拖上来了,锤子叔带人拿绳子拴的!”
“人呢?”
“人都回屋了!”
“那你回屋。”
“我不回,我跟你在这儿。”
那一夜风是从九月二十五半夜开始往上加的。
加到什么程度陈屿说不清。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个。上辈子他在县城市场,台风来的时候顶多是把摊子收了,在屋里躲一天。
这一夜他坐在自家堂屋里,听着屋顶上的瓦一片一片被掀走。
后半夜他家灶间的一角塌了。
塌下来的时候母亲在里屋喊了一声,陈屿冲出去看,看见灶间西边那面墙倒了一半,泥水灌进去,锅台泡在水里。
父亲在里屋床上坐着。
“阿屿。”
“爸。”
“屋顶还在吗?”
“堂屋还在。”
“那就没事。”
九月二十六早上,风停了。
停得很突然。半夜里还在吼,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下子就没声了。
陈屿开门出去的时候,村里那条路上全是水,水里泡着瓦片、树枝、烂草,还有一只不知道谁家的木盆。
他也往堤上走。
一路上碰见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往堤上走的。
到了堤上,一片人。
海还在闹,浪打在矮堤上,打出一丈多高的水花。老埠头那一片停船的地方空了,船全在堤上,一条挨一条,横七竖八。
“少了一条。”有人在喊。
“谁家的?”
“村北老李家那条舢板,昨天没拖上来!”
“人呢?”
“人在。船没了。”
一条舢板值三十几块。老李家那女人蹲在堤上哭。
陈屿在堤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
他要看的不是堤。
村里那片晒场上,昨天空的,今天还是空的。可晒场边上那一排放竹匾的棚子塌了三间。
塌的那三间,匾是空的。
因为匾里的东西前天就收进屋了。
村东那个吴婶站在自家门口,手上拿着一张空匾,抬头看着塌下来的棚子。
看见陈屿走过来,她把那张匾放下了。
“阿屿。”
“吴婶。”
“我家那三匾虾皮,前天收进屋了。”
“我知道。”
“昨天夜里我家屋顶漏了,可虾皮我压在床底下,没湿。”
陈屿点了点头,没吭声。
“阿屿。”吴婶又叫了他一声。
“您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