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早上,陈屿挑着黄瓜鱼去收购站。
一百一十七斤,装四只筐,他和阿灿一人两筐,走八里土路到镇上。
收购站在镇东,一排三间平房,门口有个水泥台子,台子上摆着两杆秤。
台子后头坐着个二十来岁的记账员,看见担子进来,头也没抬。
“什么货?”
“黄瓜鱼,一百一十七斤。”
“哪个村的?”
“盐屿。”
那记账员这才把头抬起来。
“你是陈屿?”
“是我。”
“你等一下。”
他放下笔进了里屋。
进去以后就没出来。
陈屿和阿灿在台子前头站着。八月初八的日头已经开始晒了,筐里的鱼盖着湿草,草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渗。
站了将近半个钟头,那记账员才从里屋出来。
“陈屿。”
“怎么样?”
“今天不收。”
“为什么?”
“库满了。”
阿灿在旁边急了:“库满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后头那个库房门开着,里头空了大半!”
“我说库满了就是库满了。”记账员把笔往桌上一撂,“你要不服气,你等站长回来跟他讲。”
“站长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陈屿把手往筐沿上按了一下。
八月的天,鱼是活不了的。今天卖不掉,明天就得降一半价,后天就臭了。
“阿灿。”
“屿哥。”
“挑起来,走。”
“咱们上哪儿去?”
“回村。”
从镇上往回走,日头正毒。两个人歇了三回,最后一回歇在半路那棵苦楝树底下。
阿灿把担子一放,蹲在地上直喘。
“屿哥,这一担鱼咋办?”
“做成鲞。”
“鲞?”
“黄瓜鱼鲞。”陈屿说。“剖开,去内脏,抹盐,晒。晒三天出干货。”
“那能卖多少钱?”
“干货一斤两块出头。”
阿灿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了。
“两块?鲜的才三毛八!”
“十斤鲜的出一斤半干的。”陈屿说。“一百一十七斤鲜的,能出十七八斤鲞。十七斤,一斤两块二,三十七八块。”
阿灿掰着指头算了一下,脸垮了。
“屿哥,那还没有鲜的卖得多啊。鲜的一百一十七斤,三毛八一斤,四十四块多。”
“是。”
“那你还做鲞?”
“阿灿,我问你一句。”陈屿把汗擦了一把,“朱站长今天为什么不收?”
“他记恨你呗。”
“他记恨我,可他不能明着说不收。他得找个理由。今天他找的理由是库满了。”陈屿说。“那明天呢?明天我再挑一担来,他还说库满了。后天呢?”
阿灿愣住了。
“往后我这条船打回来的货,只要走他那个台子,他就有一百种法子卡我。”陈屿站起来,把扁担往肩上一搭,“阿灿,今天这一担不是四十四块钱的事。今天这一担是我要不要过他那道门的事。”
“可我们不走他那儿,货往哪儿去?”
“镇上有吴老板,县里有周明。”陈屿说。“可这两条都是人情,不是路。”
“那什么是路?”
“把鲜的做成干的。”
那天下午村里那棵榕树底下摆了十四张门板。
一百一十七斤黄瓜鱼,剖、去脏、抹盐、上匾。人是自己来的。
头一个来的是村东那个吴婶。她提着自家一把剖鱼刀,走到门板边上,谁也没打招呼,坐下就剖。
“吴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