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陈屿家的院子里坐到天黑。
母亲煮了地瓜粥,切了一盘咸菜,又从灶间摸出两个鸡蛋,煎了。周明推了两回没推掉,最后端起碗吃了。
吃完他把碗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陈屿,我今天跟你交个底。”
“周同志你讲。”
“地区那个第三十九样,鱼鳔干制品,一斤八块。”周明把笔记本翻开,“这个价是六六年定的,十七年没动过。”
“十七年。”
“十七年里全地区报上去的货,一共十一斤。”周明说。“十一斤,八块一斤,八十八块钱。这一样在目录上挂着,跟没挂一样。”
“那这个价是怎么定出来的?”
“六六年地区开会定的,拿的是黄瓜鱼、鳓鱼这些鱼的鳔做参照。”周明把头抬起来。“陈屿,那些鱼的鳔一斤晒出来是薄薄一张纸。八块钱一斤,在那时候不算低。”
“可我这一片不是。”
“对,你这一片不是。”
院子里那盏马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陈屿,我今天跟你讲个事。”周明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按,“我七九年到县公司,头一年下乡跑收购,跑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见过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广东人。”
陈屿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下。
“七九年秋天,霞浦县城来了三个广东人。他们不进收购站,也不去公司,就在县城东街那一片药材铺子转。”周明说。“转了四天,收了七样东西走了。”
“收了什么?”
“我不知道。”周明说。“那年我二十四岁,刚进公司,站长跟我讲:不该问的别问。”
“那您怎么知道他们是广东人?”
周明笑了一下:“因为他们说话我听得懂一半。他们讲的是广东话,可里头有一个会讲普通话,就是他跟保和堂老掌柜谈了一个下午。”
陈屿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周同志,您等一下。”
“怎么?”
“保和堂?”
“对,保和堂。”周明说。“县城东街走到底那一家。”
院子里那会儿风把马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陈屿?”
“周同志,我七月十九去过保和堂。”
“你去做什么?”
“卖笔架干。”陈屿说。“他们柜上挂八毛,挂了二十五年。我跟他们讲,那不是八毛的东西。”
周明放下了手里的笔。
“后来呢?”
“后来老掌柜从北屋拿出一个木匣子,匣子里两片东西,收进来二十六年没出手。”陈屿说。“那两片是切开的金鳌鳔。他自己拿不准是什么,拿到福州问过两回,问的是坐堂的老大夫,两回都说看着像鱼鳔,可不敢说死。”
周明在灯底下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吭声。
“陈屿。”
“您讲。”
“七九年那三个广东人,在保和堂待了一个下午。”周明说。“临走的时候老掌柜送他们出门,一直送到街口。我那天正好在对面那个茶摊上坐着,我看见了。”
“送出去的时候有没有带东西走?”
“没有。”
“那就是没谈成。”
“对。”周明说。“老掌柜手上那两片是切开的,他自己都拿不准。人家广东人是行家,一看就知道那不是整副的。”
院子里那盏马灯的油又矮下去一截。
“周同志。”陈屿说。“我问您一句。”
“你问。”
“七九年那三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广州。”
“他们是干什么的?”
周明把笔记本合上了。
“陈屿,我今天讲的这些,你听过就算。”周明说。“我在县公司干了九年,我这个位置是业务科底下一个跑外的,我上头还有科长,科长上头还有经理。有些事我不该讲。”
“那我不问了。”
“可有一样我要跟你讲。”周明说。“今年是八三年。”
“八三年怎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