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和十九这两天,盐屿村的屋顶上全是笔架。
一千三百四十七斤鲜货摊不下,陈屿把自家院子腾空了还不够,最后是村里人自己把家里的竹匾、门板、旧筛子、拆下来的窗扇一样一样搬到了他家院门口。晒的规矩他讲了三条:剥净,摊单层,一天翻三回。翻的活派给了村东那四个孩子,四个人分四片,谁的那一片起了霉斑扣谁的工钱。
头一天晌午下了半个钟头的太阳雨。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陈屿正在院里过秤,他把秤一撂就往外冲,冲到门口才发现用不着他喊。院门外那一长溜门板和竹匾已经被人一样一样往屋檐底下抬,抬的人里头有一半是前天在滩上凿石头的,还有几个是从来没跟他打过交道的。前后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一千多斤货全进了檐下。
雨停了以后又一样一样搬回去,摊开,翻面。
这两天里,盐屿村的院子跟从前不一样了。往年这个时节各家晒各家的,谁家的匾摆在谁家门口,晒好了收进谁家的缸,一年到头没人过问;这两天全村的匾集中在一块儿,摊在一条街上,翻面的时候几十只手一起动,日头偏西以后一齐往回收。有人开始互相打听:你那一片翻了几回,你那一片摊得厚不厚。翻得勤的那几片颜色先转深,摊得厚的那几片底下发潮,这些差别摆在一条街上,谁都看得见,看见了自己就改。
陈屿站在院子当中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晒货这件事在这个村里干了几百年,可从来没有人把几百家的匾摆在一起晒过。摆在一起晒了才知道,同样一天的日头,同样一片货,有人晒出来是干的,有人晒出来是霉的。
那一整天陈屿几乎没说什么话。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这些人在他家院门口进进出出,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娘蹲在门板边上,用指甲一点一点抠掉一簇笔架根部沾着的沙。他前世在县城的水产市场做了十几年,手底下最多的时候有三个冷库七八辆车,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下午:全村的人在替他晒货,谁也没说要工钱。
第二天傍晚收货的时候称了三遍。
一百三十四斤半。
“十斤鲜的出一斤三两。”阿灿捏着账册,声音有点发飘,“屿哥,比老掌柜说的还多。”
“皮厚的出干率高。”陈屿把最后一匾倒进麻袋,扎紧了袋口,“上头那层十斤出不了一斤,这底下这层出一斤三。这就是差别。”
他把一百三十四斤半分成了两堆。
小的那一堆三十斤,装两只麻袋,是给保和堂的。大的那一堆一百零四斤半,装四只麻袋,麻袋口上他用炭笔各写了一个字:头。
“阿灿,明天一早我坐早班车去县里。”他说,“这四袋跟我走。”
“县里给一块二,保和堂给八毛。”阿灿说,“屿哥,那还不如全给保和堂。”
“今天全给保和堂,明年这个东西还是八毛。”
“那给县里也是一块二啊。”
“我明天去,不是去卖一百零四斤货的。”
六月二十这天陈屿五点出的村。
四只麻袋一百零四斤半,一个人挑不动,阿灿跟着送到镇上,两个人换着挑,挑到镇口的时候东边天刚亮。早班车的司机看见那四只麻袋直摆手,说行李舱塞满了,最后是陈屿多给了两毛,四只袋子摞在车厢最后头,人坐在袋子上,一路颠到县城。
县水产公司门口那个传达室的老头这回没问他是哪个单位的。
“老周在楼上,你自己上去。”老头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他脚边那四只麻袋,“你这回带的什么,这么大阵仗。”
“笔架干。”
“笔架干?”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上个月你不是带了两包海马来。”
“上个月是海马,这个月是笔架。”
周明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伏在桌上写东西,写得很快,桌角那摞纸比上回又高了一截。听见门口有动静他把脸抬起来,看见是陈屿,笔往桌上一放。
“你怎么来了。”
陈屿没有先答他,把四只麻袋一只一只从楼道里拖进屋,靠墙摆成一排,摆的时候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四道浅浅的印子。上一回他进这栋楼,怀里揣的是两个报纸包;上上一辈子他进这栋楼,是替人送货,在楼下那条长条凳上从中午坐到天黑,东西最后是从窗口递进去的。他解开最外那只袋口的绳子,两只手伸进去,捧出满满一捧。
那一捧东西倒在周明桌上的时候,周明还坐着。
等到第二捧倒下去,他站起来了。
深青色的一堆,根部的软皮厚得发亮,一簇一簇挤在一起,晒透了以后颜色更沉,像是压过似的。周明伸手捏起一簇,用两根指头夹住根部搓了一下,搓完低头闻了闻,接着从桌上那一堆里又抓起一把,抓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里头翻了翻,翻出最底下那几簇看了看。
“这不是你们村滩面上那种。”
“不是。”陈屿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是七八簇黄褐色的笔架干,个头差不多,可根部的皮薄得多,颜色也淡,“这个是滩面上那种,统货。上个月二旺哥带六个人凿了三天剥了五天,二十三斤,就是这个成色。”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周同志,您看这两堆。”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两样各拿一簇,走到窗口,就着日头一手一样举起来,举了很久,久到楼道里有人经过、停下、往屋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差多少。”他最后说。
“出干率差三成。”陈屿说,“统货十斤鲜出不了一斤干,这个十斤出一斤三。皮的厚度差一倍,一簇的分量差一倍还多。您上回跟我说,日本人要的干笔架,地区一年指标两吨,全地区收上来不到四百斤。周同志,我今天问您一句:那不到四百斤里头,有多少是这个成色的。”
周明拿着那两簇的手停在窗口。
“一斤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收上来的都是滩面上刮的。”周明把两簇东西放回桌上,转过身来,“老乡一年到头能掰的就是滩面那一层,那一层年年被翻,长不老。厚皮的在水线底下,一年到头淹着,没人下得去。”
“今年下去了。”陈屿说,“六月十七,大潮退到石根,九十几个人下滩,三个钟头,鲜的一千三百四十七斤。这四袋一百零四斤半,是那一天凿出来的。”
屋里静了下来。
周明走回桌后坐下,从抽屉里摸出那本笔记,翻开,可翻开以后笔尖悬在纸上没落。
“陈屿,”他说,“你今天来,不是来送这一百零四斤的。”
“不是。”

